凌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懒散地瞇了一下眼,只觉得很舒服。
午后,舷窗处的透明度升到最高,模拟着阳光的颜色和温度,轻柔地将光束投在被单上,恍如在地表一样。
只是少了那种烘晒过后暖洋洋的气味。
身后的人一动,托着她坐起来,伸手将旁边柜子上的水端来了,缓慢地送进她的口中。
凌苋小口喝水的时候,闻到一股干凈温暖的木质香从后往前包围过来,带着果味的甘甜,完全弥补了“假阳光”的不真实感。
她侧着头看过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对方不知道在床边守了多久,连个椅子也没坐,就这么半跪在床侧。
见她醒来,姜凛望着她,轻轻一笑,语气极其自然:“醒了,有哪裏不舒服么,还渴不渴?”
凌苋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瞥到他左手的手腕被她无意识地一直攥着,露出一道显眼的红痕,甚至已经开始发紫。
她像是被烫到,连忙松了手,微微蹙起眉:“……为什么不挣开?”
“亲爱的,讲点道理。”姜凛笑了,顺势一拽袖口,盖住手腕的痕迹,半真半假地抱怨,“作案的人可是你,你把我弄成这样,却连句‘疼不疼’都不问,上来就质问我为什么不挣脱……”
说话间,他倾身靠了过来,那张俊美的脸越凑越近,眼尾的痣衬得桃花眼格外清透潋滟,不加掩饰地问:
“不心疼我么?心疼我就直说好了。”
他离得太近,凌苋长睫轻眨了一下,尖端几乎要扫在他的鼻尖上,于是连呼吸都有点屏住了。
姜凛这话问得有些一语双关,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其实没那么稳定,虽然强行表现出了一幅风平浪静的样子,实际大概已经暗流翻滚许久了,只是在努力克制。
无论是被带出系统后分别的那两年,还是在学院裏相见不相识的那三年,都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彻头彻尾的变化。
凌苋抬手起手,指尖抚上他的脸,游走到那枚反覆出现在梦境裏的眼眸尾部,着实摸到了那枚不平的凸起上。
当年5000号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这枚泣血般的红痣。少年整个人被面罩压得抬不起头,青筋贲张,精悍的身躯却还在不断挣扎,奋力摆脱桎梏,想要冲向她。
怎么会不心疼。
她搂上他的脖颈,垂眼吻了过去,轻声说:“心疼。”
对方很明显地僵住了,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似乎想要回吻,却绷着身体一动不动。
凌苋略微抬起脸,意识到他大概是因为某些事在赌气,故意不回应。
不过他这幅假装冷淡的样子装得一点都不像,还带了点少见的孩子气。她本来想跟着表现得严肃些,却没忍住,唇角还是洩露了一点笑意,显得多少有点不真诚:“怎么了?”
姜凛不说话,黑眸沈沈地望过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凌苋嘴角的笑就收敛起来了。
因为那双黑眸底压抑着太充沛的情绪,怒火被裹上了一层温柔的怜惜,无从发作,于是只能向内燃烧,灼出的痛苦清晰可见。
仅仅是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片刻,心口都会不自觉地跟着抽痛起来。
“真的心疼我么?”姜凛一眨不眨地註视她,继续平静地逼问,“那为什么还要替我选择,把我推出去?”
说到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一触即溃:“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不该自己一个人选那条最险的路。”
凌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哄,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忽然福至心灵,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眉心,态度诚恳:“对不起。”
对面看似气势汹汹的人高攻低仿,被一个道歉加亲吻就哄得凶不起来,却依旧嘴硬:“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
凌苋抬眼看他,心一硬,换了个称呼又亲上去:“……亲爱的。”
“你……”
“宝贝?”
“……”
“……男朋友?”
“…………”
凌苋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好在对面的人似乎终于绷不住冷脸,神情隐约柔和下来,转头掩饰自己脸上漫起的红晕:“犯规,别以为这样就能敷衍过去。”
然而凌苋这样看着他,被勾起的心疼抑制不住地往外挤。
她已经习惯了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就像很久前1号从医疗舱裏一睁眼,就看到守了她整整七天七夜的5000号。就好像只要她说“别走”,他就真的不会离开。
除了被她亲手推开的那次。
“姜凛。”她本能地喊了他的名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双黑眸闻言垂下来,不知是恼是怒,轻轻哂笑:
“这就叫好么?没能保护你,没能让你处于安全境地裏,好几次都要靠你来救我,只是仗着你对我的那点情意卖个乖,或者狐假虎威地吠两声,就叫对你好了?”
凌苋不避不退地迎上去:“我不需要谁来保护我,我只想让我爱的那个人活下去。”
姜凛凝视她那双冷静的眼眸:“你有没有想过,我也爱你,我希望你不要剑走偏锋,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是我愿意的。”凌苋唇角一扬,语调轻快,“……还真是因果相报啊,你之前好像和我说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现在轮到我说了,唔——”
有人被堵得无话可说,又不想听她把这些话说完,于是气急败坏地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