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太失望了。”她不怪他的阴狠狡诈,不怪他的心狠手辣,可惟独欺瞒一事,是她心裏永远无法修补的裂痕,要她该做如何想,你温柔浅笑中化解了冷硬面庞的承诺,只是对我的一个敷衍,我之于你,与旁人来说仍旧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似乎一直都知道,这两个人在倔强固执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只不过,一个更为决绝,连丝毫退路也不留下,哪怕遍体鳞伤,前方已经没有路可走。
白飞飞那双泛着腊月裏凄凉冰雪寒冷的星眸,竟让快活王禁不住心底一颤。多久了,久到早已不记得这两个字,任凭他人对他如何看法,却从来不会言及失望二字。
只是短短一句话,相似的倔强的眸子,却是没有任何意义相关的两句话,已然让威风赫赫的快活王怅然失神,对往昔的悔恨,对李媚娘的爱恋,又何止是一星半点,旁人可以理会的。
这份再不可能的执念,沈于心底,全然化作了对女儿的疼宠,眼裏的涣散和迷茫剎那间转为冷冽的杀气,似为白飞飞这个永远都安定不下的因素,亦或是那极其相似的一瞬间,带着不可抗拒的气息,生生挖开了那片流连忘返却不为人知的禁地。
在优雅华丽的厢房裏,香炉中的白烟袅袅升起,四周坐着美艷群芳,原本对于一个男子来说已是莫大的享受。可这个厢房的外面有着一道,非钥匙或是神兵利器不能打开的铁门,可这个房中的男子,叫做宋离。
他仍旧穿着一身黑衣,这已是他此生最大的破例,为了白飞飞……他似乎一直在挑战着自己能承担的极限。可宋离二字已是凡尘俗世中淹没的一点尘埃,早在心中就有所决,他的下半生,仍是要有一身僧袍为好,毕竟再眷恋的人已经有了她最好的去处。
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沿着杯壁缓缓摩擦,他想不到快活王会为了朱七七无所顾忌的除掉白飞飞,亦想不到接下来的事情到底会是怎样的一副走向。一在明,一在暗,白飞飞夹在其中,比之往昔覆仇更加艰难和危险。
茶水入口,带着一种从未试过的清雅和香甜,由苦入甜如福至心灵,快活城内的茶水,作为气使,好歹都尝遍了大半,没有人能有如此巧手,将一杯茶泡的如此尽得人心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对面,便是一张美丽不俗的脸,带着三分闲适,五分担忧,也是微微抿了一口茶。
欧阳情不解地看着宋离,然后很得体地微笑道:“你知不知道飞飞姐其实对泡茶很有研究的,茶具、水、火候乃至根据特殊的茶叶需要辅助的之物。”此言一出,宋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是从前,他和沈浪都没有这个机会能够喝到她亲手泡的茶,想来不是她不愿,只是不能,他们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以及时间。
宋离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飞飞泡的茶,花满楼喝过吗?”
欧阳情一楞,对着宋离,突然有点同情了,如此卑微又深沈的爱意,却在下半生的青灯古佛中隐灭,到底是缘是劫,她说:“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想来也是经常的,毕竟,花老太君寿宴上带着的抹额,可是飞飞姐亲手所做,就是那块精巧的温玉都是幽灵宫的珍惜奇物。”
果然,他没有怨怼,没有遗憾,只是唇角微勾,缓缓舒出一口气道:“如此,便好。”男子温暖如春,女子清冷如霜,已是最好的天作之合,他偏偏想知道花满楼对白飞飞做的更多,白飞飞对花满楼做的更多,也许如此,才能对这个曾经遍体鳞伤却又倔强不服输的女子渐渐放下所有心,即使,一字一句,都心痛如绞。
欧阳情伸手提起茶壶,为宋离已经空了半杯的杯子又续了半杯,优雅道:“你担心,我又何尝不是担心的,可是现在总归不是做这些的时候,比起担心,其实我们还有更多可以为飞飞姐做的事,虽然危在旦夕,可你也该知道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欧阳情放下茶壶,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容,狡黠的像只恶作剧的小狐貍。
宋离初始还有所不明,却在听见“咚”的几声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优雅美艷的女子,其实内力无比淘气顽劣。
欧阳情走到香炉旁,将手中茶壶中的水全数倒在了上面,熏香为迷,茶水为解,处在江湖之中,什么卑鄙的手段没有用过,何况只是小小迷香。也许,宋离该是这样想,能与白飞飞交好的女子,也比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沈浪与朱七七幽居在快活城外。城内诸事,二人都未有理会。一个是不能,一个则是不愿。白飞飞的事给二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结。快活王见不得爱女心结愁绪,他是不能杀了沈浪惹得朱七七伤心,却勒令沈浪不得再进快活城,言下威胁未有说出,却是不言自明。可这一日不见,便是一分刻骨思念。朱七七已不再向从前那样无理取闹,焉不知若两人就此分开,其间心结,怕是永无解开之可能了。两人相伴在城外草居生活,本有更好的去处,可那裏的记忆都难免沾染上了白飞飞的身影。一个是不愿,一个则是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