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也在打量布列兹先生,她当然看得出他出身优越、十分富有,但除此以外……她并不觉得他和其他选择登上这有去无回的列车的乘客,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这裏汇集的是最顶尖的输家,最疯狂的逃亡者。这么想着,她微微一笑:“凯特。”
她没有说自己的姓氏。逃亡者不需要族姓。
布列兹起身,从一旁的吧臺上取下两个空杯,斟上红酒:“看来今晚我应该多喝一杯。毕竟这是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有新乘客上车。”
杰西撩了一眼布列兹走路的姿态,在心裏稍估算:眼前人在男人最鼎盛的年纪放弃了过去登上这列车,究竟是为什么?无数个揣测掠过他的脑海,他却摇摇头打住这近乎是恶习的思维方式——他不再需要仅凭无数细节来推定一个人的一切。
三个人默默无言地饮酒。视线都黏连在窗外的星河之中。
布列兹忽然道:“有时候我会想,假如有一天我终于死去,我是会慢慢风干成为这车厢中货真价实的幽灵,还是会被列车上从未现身的工作人员扔进太空。”
“这么说,您是不准备在任何一站下车了?”杰西才问出口,就觉得这问题实在幼稚。已经在车上盘桓二十六年的人,能给出的答案显而易见。
对此布列兹近乎宽容地笑了笑。
凯特伸出手让好奇的雪球用鼻尖轻蹭,问布列兹:“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在哪裏上车的?”
“欧罗巴。”布列兹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加了半句:“是木星的卫星,那个欧罗巴。”
那是一个剔透而冰冷的地方。水流动在深寒的冰层之下,在那裏定居的是最前沿的科研者和隐身于大众面前的幕后掌权人。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列车会经过那裏。”布列兹淡淡地道。但他显然不准备下车。
又是一阵沈默。
雪球终于对来客丧失了兴趣,摇摇尾巴轻巧地跳下桌面。
“长夜漫漫,正好适合讲故事。”布列兹线条分明的脸容因为酒微微多了丝血色,“薄伽丘笔下的主人公是为了逃离瘟疫,我和杰西先生,也是逃亡者。”
凯特不动声色地问:“那么我呢?”
“逃离的反义词是什么?”布列兹黑色的眼睛裏闪着近乎狡黠的光芒。
杰西皱着眉猜道:“面对?”
布列兹唇边噙着神秘兮兮的微笑:“凯特小姐的意见?”
“我不知道。”
“是寻找。”布列兹背过身,面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平静而和缓地说:“逃离者没有目标,只是单纯的放弃而已;逃离本身并不足以成为寻找的对象。而寻找,即使它意味着要和逃离一样放弃过去、放弃一切,但与逃离并不同。”
凯特瞄了杰西一眼。他浅色的眼睛闪烁着,睫毛却一眨不眨。她吸了口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挑衅的口吻:“哦?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还在寻找什么。”
布列兹并没有被她的语气冒犯,只是以长辈般的、游刃有余的姿态微微一笑:“寻找未必是个及物动词。”而后,他微微松弛了脊背,向后一靠:“好了,讲故事时间到。”
他们最后都讲了一个故事。关于朋友的、远房亲戚的、听说的陌生人的故事。
一个含着金汤勺的贵家公子突然厌倦了一切从所有人面前消失的故事,一个小镇女孩挣扎着成长、最后结束了一段漫长而无果的恋情的故事,一个安全局前途无量的技术骨干始终向往漫无目的的漂游的故事。
彗星列车无声地滑过小行星带,又受着牵引波折了轨道往更为幽邃的远处进发。在远离地球的空间裏,时间渐渐变得无关紧要。
作者有话要说:
理论上这三个故事我应该写出来,并且相互有关联,但是……不想写了=、=
杰西的职业之前也暗示过,对人脸过目不忘、分析获得的相关信息,是做情报工作的,和凯特男友的单位其实也有略微的关系。老头的过去也和这两个机构有一点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