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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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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空而来一道浑厚掌气如江洪决堤,荡开双剑。

一条青色的人影仿佛是凭空出现般直插入二人间,一左一右两道掌风再逼二人后退。两人俱是呼吸一窒,暗道不好,手腕急震,一片剑花闪烁护住身前以防第三招攻击,同时飞身退出一丈开外,各自暗暗着恼地看着那人——雾印宫主贺兰冉。

“老先生你真多事!”柏龄气道,“我马上就赢了!你干嘛自己搅自己的局!”

“老先生来了也没用!”宝瓶冷笑,“不过是我晚片刻工夫得胜,无妨!”

贺兰冉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负长剑,剑鞘颜色青黑,已有三五分磨损,剑柄上镶着淡青的琉璃珠,淡青的剑穗拂在肩头。紧接着另有两条人影掠来,正是游常和万甫厚。游常手裏握了一根竹枝,万甫厚则提着一把又宽又厚、沈甸甸的剑。“小朋友你们太不厚道了!”万甫厚还没站稳脚就嚷嚷起来,“原来真的是见死不救哇!这可有违江湖道义,不好!真不好!”

“见死不救的是我!”宝瓶冷冷道,“别把这没心没肺长了反骨的浑小子跟我相提并论!没见他在这裏替你们强出头么?我又不是江湖中人,守什么江湖道义!”

“那你做人总得有良心罢!见死不救,总是不对的!”万甫厚拔出剑来,剑身竟是一片铮亮的火红,若不是两边开刃、剑身笔直,倒像是一把巨大的砍刀。“来来来!让我领教领教你这江湖外面人的本事!”他吼道,又对柏龄点点头说,“你帮贺兰老兄,很好!很好!”

柏龄不理睬万甫厚,只是瞪着游常,疑道:“你偷听?”

“那又怎样?”游常白了他一眼,哼道。

“你好江湖道义啊!”柏龄冷笑。

“我游某人是江湖败类,从来只论亲疏,不讲道义。”游常慢声细气地冷冷回答。

“好!好啊!”柏龄学了万甫厚的声气道,“好!好你个江湖败类……很好!很好!”

贺兰冉身形微动,已朝远处那道矮矮的白墻近了一丈地。白衣一闪,宝瓶仗剑拦在他面前,微笑道:“老先生请留步。”

“这位小友……”贺兰冉沈沈开口,“可是方才老朽招待不周,怠慢了尊驾?不然,为何小女命在旦夕,你既可襄助,却袖手旁观?”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如上百斤的水银朝耳中灌去,一道坚韧沈重的银流要贯穿颅脑,又如四个火球在耳中爆炸,要震得人脑浆迸裂。宝瓶只是微笑道:“勿用多言,动手便是。赢过我,宝瓶绝不阻拦。”

贺兰冉哼了一声,青影再闪,已从宝瓶身边掠过,又近了一丈地。刚落脚,迎面赫然一道白衣紫剑的人影竟是要贴上面来般稳稳地立在眼前。贺兰冉道:“看来老朽错了——若认真计较,西潜在你手下,过不了五招。”

“人生在世,偶尔说错一句也是正常。”宝瓶依旧微笑着说,“这般小事本就不该计较,遑论认真不认真?宝瓶都不在意,老先生就更不用在意了。”

贺兰冉身形再闪,又进了一丈地。宝瓶依旧立在他面前,缓缓笑道:“老先生,我若再让,就无立足之地了。此厢地面宽阔,四通八达,老先生何必非要让我阻了您的去路?”

“你本不必让我。”贺兰冉亦缓缓笑道,“欲见一瘦庸人先生求字救小女性命,我只此一路可走。”

“好罢。”宝瓶说着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对贺兰冉一揖,说,“老先生,听柏龄说,你是江湖上了不起的豪侠英雄,正人君子,我深钦敬。待会儿我要是出什么小差错,您一定不会计较,不过我还是先给您陪个礼。”

贺兰冉深深凝视宝瓶,疑道:“小朋友,你如此阻我,必有大缘由。你有何难事,何不明言?雾印天宫自当倾力相助。”

“世间安得双全法?”宝瓶道,将左手负在身后,“与其口舌相争,倒不如剑斩乱麻。”说罢右臂缓缓放下,斜剑指地,垂眼凝视剑尖一点,似笑非笑。

贺兰冉心头一动,此时白衣一闪,柏龄已站在宝瓶身边,左手拈诀拦于身前,右手轻握,把剑在后,剑指向天,嘴角一抹笑意若有若无。

“餵!餵!”万甫厚挥着那把又宽又厚红彤彤的巨剑追上来,冲柏龄高声问道,“你到底帮谁啊?你这样反覆可不好!”

“你们不在,我可以帮你们;你们来了,我自然得帮他。”柏龄明明白白地回答,“我虽不是江湖败类,也从来只论亲疏,不讲道义。我总不能看你们三个联手欺负我师兄。”

“师叔。”宝瓶和蔼地小声纠正,“我是你师叔。”

“啐!”柏龄横了他一眼,低声说,“打完这场,回头再算。”

“你去!这裏交给我们。”游常对贺兰冉道,说罢唰地一响,以竹枝为剑,刺向柏龄。起手第一招便是攻向印堂要穴,月光下一股青青翠色如蛇,招式阴柔狠毒。万甫厚大喝一声,红剑光闪,劈向宝瓶。落手处却是一空,宝瓶已站到一丈远处,拦在贺兰冉面前。

“你拦得住我么?”贺兰冉淡淡地问。

“你过得了我么?”宝瓶也淡淡地答。

狭长一道黯淡青光出鞘,剑身上还隐隐有些花纹,似鱼鳞,似花瓣。贺兰冉一剑刺出,看上去非但不迅捷凶狠,反而显得随和平淡,似是只是随便地一挥手,然而剑风缭绕,竟有呼啸之意,随即磅礴剑气,犹如洞天石扉訇然中开的胜景。

宝瓶眉毛一挑,笑道:“好!好一招清溟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臺!”一声喝彩意气飞扬,一声长吟荡气回肠,随即紫霞一片蒸腾而上,长剑挥洒光耀盈盈,宛若晴空曙光映照云霓烂漫,朝阳初升,势不可挡。

万甫厚见贺兰冉出手便拔剑已是一惊,再见“清溟浩荡”以横扫千军之势毫不留情地朝宝瓶卷去,他又是一惊,心想:贺兰今天可不好,怎么对这小孩子这么厉害?待见三五招过去,宝瓶持剑应战贺兰冉,竟是应对从容、毫无败相,万甫厚更是大惊特惊,只是目瞪口呆,想:看他小小年纪,居然就有这般本领了么?跟贺兰对手还这么有板有眼……哎哟!不好!他急切转头看游常,却听贺兰冉也道:“万老弟,别让游家老弟有闪失了。”

游常亦是擅长快攻,转眼就和柏龄对过了十来招。他手中所用并非真的竹枝,而是用乌金丝并精钢丝缠绞成的一股,外套镔铁环分作三节,连带了九片竹叶,皆是极薄极利的刀叶。此杖漆成碧绿,是游常的独门兵器,名叫竹叶青,不仅因为它形如竹枝,更因招式施展开来,既韧且柔,可刺,可戳,可抽,可缠,往来闪动中刀叶叮当作响,先声夺人,扰人心神,削人血肉,阴毒致命,就如那叫竹叶青的毒蛇一般。

对过三五招柏龄便看出游常的路数,是点穴、剑法、刀法、杖法杂糅,虽是招招狠毒,却有不够精纯的大弊。柏龄嘻地一笑,长剑一振,明凈清光漫漫,一套古意十九式的剑法奔流而出。此套剑法简洁素雅,如清风,似溪流,无一不是千锤百炼、返璞归真的至纯至粹,正如一道铁夹,死死夹住那竹叶青的七寸。游常不过数招便觉得掣肘,柏龄又是个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锋芒尽显、要占尽上风还得意洋洋的人,自出江湖近三十年来,从没在这样一个少年手中吃过这么大的亏,游常又惊又疑又恼又怒,一时心思不定,手下略有半毫不畅,更被柏龄迎头痛击。

“老先生放心。”宝瓶道,“我那小师侄的功夫虽不算十全十美,也有八九成的火候,下手知道轻重,不会伤人的。倒是晚辈全力以赴,老先生不仅整暇以待,还能分心他顾,晚辈真是羞愧之极,无地自容。”

“师弟!师弟!”远处柏龄一面迎战一面气急地高声反驳,“你算我哪门子的师叔?我只是你师弟!”

贺兰冉见宝瓶手中剑招变换流畅及时又这般谈笑风生,再听他气息平稳、有如不会武功的常人,并不是通常江湖高手的悠长绵缓或细微难觉。他微微一笑道:“人生最难得是覆归于婴儿,羞愧的是老朽啊。”

“老先生取笑,我若还是婴儿,这二十年的饭岂不是白吃了?”宝瓶还在调笑,剑式一变,由先前一套九十九招的“玉凰朝”换作八十一招的“燕飞旋”。燕飞旋取意于“天命玄鸟”,“玉凰朝”则取意于“有凤来仪”,而先前最开始的剑招又是一派旭日东升之象,皆有受命于天、至高无上之意。贺兰冉心头不禁又是一凛,暗想:他们两个到底是哪裏来的?那个孩子说是他的师弟,他却又说是那孩子的师叔,习武之人最重师承辈分,他们两个再亲善也不该是这般夹杂不清,哪个师父教出来这样混沌的徒弟?既说是师叔,自然应该还有一人,与这孩子是师兄弟、却是那孩子的师父了,想必功夫也该是这般。既有这等功夫,在江湖上无论如何也不该默默无闻,怎么从不知道哪个门派有这样的弟子,他说他不是江湖中人,那是哪裏来的?不是江湖中人,又在哪裏学来这般好的武功?

那边游常被柏龄逼得气急败坏,万甫厚早大叫着“我来帮你”直奔了过去。那厚重宽大的纯红巨剑挥舞猛烈,万甫厚心裏却想:我们两个老的欺负一个小的,当然不好;但瘦子居然就这样要败了,不帮他就更不好了。当下奋然一剑朝柏龄砍去,犹如赫赫然的一道热烈火光兜头砸下,而万甫厚一张圆盘大脸也微微发红,不知是被剑光映的,还是他自己心裏愧的、面上烧的。

游常的武功走的是阴柔一路,但和柏龄一对上手,不论招式如何,只觉柏龄的剑意幽凉,如秋风萧瑟,凄寒入骨。他想:看他小小年纪,怎么比我还冷?但见万甫厚奔来,当即道:“胖子,这小子阴森森的!你来克他的阴招儿!”

万甫厚答应一声,右手一路剑风忽忽,红光闪闪,如烈火熊熊,左右一套掌法也是沈稳刚毅,有裂石开碑之猛。这是万甫厚的独门功夫,二十四招的富字掌与二十四招的贵字剑联合,便有五百七十六种变化,走的是阳刚猛烈一路,不带丝毫阴柔,那把火红的巨剑又融合了部分刀法,砍、劈的进攻套路居多,所以他才被称作“富贵逼人万户侯”。游常主张以刚克柔,本是不差。不料万甫厚和柏龄对过几招,不论招式如何,只觉柏龄的剑意融融,如仲春风暖,艷阳高照,自己的威猛反倒成了盛夏的燥风,急温暴火,不如柏龄那春光煦日来得持久和坚韧。他道:“餵餵!瘦子你胡说什么?这小子是慢火熬汤,热在后头,哪裏阴森森了?”

柏龄又是嘻地一笑,想:雾印宫主交给宝瓶就好,只要他们两个不去打扰,争输赢倒也没必要;他们两个又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该对他们客气些。万户侯倒也罢了,这游蛇竹叶青要是败在我手裏,还不知怎么别扭,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就要咬我。打定了主意,他只以自保为上,粘着游常和万甫厚不放,以一对二,战成平局。

万甫厚心裏有以一敌二以大欺小甚不光彩的念头,下手尚放三分宽松,但游常战成这般局面早已是气得发昏,也忘了最先来的目的是帮贺兰冉求字,心头只想若和胖子联手都摆不平这小子实在面上无光,手下青蛇竹杖走得越发刁钻恶毒起来。柏龄也不由眉头一皱,想:这先生偌大年纪了,怎么做起事来倒像个娘们?越让他,他倒越来劲了。于是打点精神小心应对,剑锋一侧,轻柔一带,万甫厚只觉有极重的力道粘在剑上,去势不由就偏了,铛的一声,正挡住了游常的竹叶青。游常一式“攒骨钻心”正想要在柏龄胸前刺个窟窿,被万甫厚又宽又厚又重的剑一挡,杀招自然是不成了。他瞪了一下眼,那愁苦之态倒淡去五分,恼道:“胖子你帮他么?”

万甫厚道:“不是……”但见柏龄剑锋再闪,银辉之下哗啷啷地翠色刀叶纷纷,碧绿的竹叶青正冲自己的脖子抽来。他左掌拍出,一道掌风又热又重,逼得游常收手,喝道:“你倒是小心点儿!看准了!”

游常一悟,叫道:“这小子捣鬼!”一气发狠地猛攻起来。

柏龄心想:哎哟,惹恼他了,要不要把他那根竹竿儿抓过来?不成不成,他擅用药,多半也擅用毒,还不知那竹竿儿上有没有涂什么不干凈的东西,别惹他为妙;只是这样打下去也实在没意思,那把这万户侯的剑抢过来、让他们两个住手算了。唉,我们三个有什么好打的呀?不如歇着,只看贺兰先生和宝瓶的结果如何就行了……

这么想着,他朝宝瓶与贺兰冉瞟过一眼,一见之下不由魂飞魄散,脑中嗡地一声,昏昏沈沈地想:完了!完了!宝瓶你可千万别……

宝瓶与贺兰冉的剑招都是沈着稳健,不过相对贺兰冉的素淡大方,宝瓶出手就显出三分优雅典丽来,好像他是个潇洒俊秀的贵公子,贺兰冉则是饱读诗书的大学者。两人各有风范,各显风采,对战片刻,宝瓶对贺兰冉不由越发钦敬,贺兰冉对宝瓶也不由越发欣赏起来。

好感归好感,应战贺兰冉,却比和柏龄过招艰难了许多。和柏龄打得再凶,却是彼此知根知底,杀招再厉,也绝没有杀意。贺兰冉成名江湖数十载,功力深厚又久经沙场,天南地北不知败过多少江湖顶尖的高手,宝瓶自来没遇见过这般厉害的对头,临敌的经验就更逊七分。好在贺兰冉倒不欲杀人,但他一心求胜,又不曾小觑了宝瓶,所以出手毫不留情,没有丝毫地位身份的顾忌。面对一个无名的小后生,雾印天宫之主竟是使尽了几十年的功力,全力相争,招招坚实,半分不让。宝瓶虽未现败相,也是打迭起全副精神来谨慎应对,不敢有半丝半毫的大意,战得辛苦异常。

对过百余招后,贺兰冉剑势再变,古拙厚重如盘石坚毅;宝瓶剑招亦变,取珍珠之明意,翡翠之润意,琉璃之凈意,招式既精,意态亦醇,气势更厚,可堪与雾印天宫之主匹敌。但再过三五十招后,他隐约觉自己的珍宝似要被盘石碾过,再多的绚烂华贵也要化为乌有。他眉头一皱,欲再换剑招,清溟长剑重重压来,紧紧粘上紫电,就犹如金钱巨蟒缠住了猎物,一点一滴地收紧身子,要将猎物压得窒息,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亦不容他的风气有丝毫更动。“老先生,你可是逼我走死胡同、钻牛角尖吶。”宝瓶笑道。

“你不挡路,我自然就收手。”贺兰冉笑道,接连逼近一步、一步、再一步。

“哟!”宝瓶说,瞟过一眼,见柏龄平安无事,要自保是绰绰有余,于是放下一切思虑,道,“那我可要大大地得罪老先生了。”说罢平地翩然而起,紫电长剑收回鞘中,向后退出一丈五尺,待落下地来,却是单膝跪地、屈身下拜之势。

就算贺兰冉占了上风,但战局尚含混,要论定输赢还早,当然用不着现在就赔礼道歉、跪地求饶——贺兰冉一怔,纳闷地想:他做什么?再细看一眼,不由心头巨震,想:这是!这是……

宝瓶静默垂首,背负紫电,斜向左肩,右手指尖点地,左手握了剑柄,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然而就从他触地的指尖开始,缓缓地,似乎漾起了一圈波浪,既柔软又坚实地向外荡去。虽然站在一丈开外,贺兰冉也清楚明白地感觉到那无形的浪涌——一浪平息,径长十尺;再一次起伏,径长两丈;当第三道波浪拍过,他已感觉到足尖的震荡,径长三丈!他心神一漾,竟有退步之意,一念未完,即刻稳下心来,并对自己方才的恍惚惊疑不已。

宝瓶无声无息,一动不动。那坚实的大地似乎也随着那无形的浪涛一阵一阵地波折起来。贺兰冉也把清溟剑缓缓插回鞘中,双足八字开与肩宽,静静地立在原地,如中流砥石。他调整内息,不令自己的心跳被那波浪沈浮,青色的衣衫一时似被狂风吹拂,紧紧地压在身上并向后飘去,勾勒出清癯高挑的身姿,一时又放松下来,直直垂落。

两人都沈静,柏龄展眼看来,见宝瓶跪地垂首,左手握剑、将拔未拔,脑子裏不由嗡地一声飞起一窝黄铜的大马蜂来,昏昏沈沈地想:完了!完了!他刚才对我还真客气,现在居然用左手!完了!完了!贺兰老先生还真有本事,居然逼得他用左手!完了!完了!秦王负剑,势扫六合,镇山平海,荡妖破魔,长风无尽,干坤再定……完了!完了!宝瓶你可千万别杀贺兰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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