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疾,不徐,浪涛还在涌,范围似乎越来越大,再这么等下去,恐怕一天一地都会跟随他的心意摇曳不止。青色的衣袂依旧是紧一阵松一阵地飘荡,贺兰冉凝神凈意,只不知这区区一人的身躯,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气势?为何那年轻人的指尖,竟能唤起天地的共鸣?赫然一惊,他发现自己为了抵抗那震浪涌,竟是在不自觉地用力,呼吸已不知不觉地拉得绵长。
还只是对峙中,那弱冠、白衣、未出鞘的紫华长剑,就已撼动了天授神圣的雾印山。
要主动出击,还是以静制动?攻?攻哪裏?这般谦卑跪地的姿态,似乎能化去任何人对他的战意。守?如何挡?这般俯首臣服的模样,似乎永远不会进攻,所以不知该如何防备。但他的手分明握在剑上,一定会出击,并且一定恢弘壮阔,难以阻挡……贺兰冉觉察到自己胸中掠过了这些念头,当即定心住念,灵臺空明,然而到了心化为镜影照八方的那一剎,观照四周的浪涌却越发深刻明晰了。
但他却没看透,那浪潮究竟奔出了多远?或许因为不知它是怎么从虚无中来的,所以也无法洞彻它在何时何地又如何隐入了虚无中去……
又说错话了,贺兰冉想,若是认真计较,沈西潜在他手下一招也过不去。
那堂堂的雾印天宫之主,名动天下数十载的贺兰冉,与他一战,又会是什么结果?
贺兰冉不禁隐隐期待宝瓶拔剑的那一瞬了。
真是爱钻牛角尖!非用这手不可么?柏龄心焦,想,杀了贺兰冉,宝瓶你可就和整个江湖结仇了!就算你不走江湖,那些侠道名门也绝不会放过你,你这辈子就别想消停了!不成不成,趁现在还来得及,我得拦住他……
他抽身就要往这边跑。游常叫道:“想逃么?”竹叶青咻咻地缠上来。柏龄大怒:“谁逃了!你捣什么乱!”挥剑重重挡开,游常手臂一酸,不禁哼了一哼,一时竟出不了招。万甫厚见游常这样大吃亏,急忙振奋精神,运足了十成力道,剑气掌风逼向柏龄,喝道:“好!好!不好!不好!”
“别挡道!”柏龄喝道,剑风凛凛,接连狠招要逼万甫厚和游常退下。不料游常越是落下风就越是犯犟,他缓过一口气后更是恼羞成怒,泼出命去一般再狠狠攻上,就是不让。柏龄不想伤人,游常出手却早就没顾忌了。他和万甫厚全力夹攻柏龄,柏龄一时竟脱身不得,又气又急。
宝瓶双唇微启,呼出淡淡一口气,分明是盛夏,那口气却凝成了隆冬时节般的白烟。那低低的一声呵之后,涌荡的浪潮似乎消失了。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但见他的双手、前额,在满月下如凈琉璃般泛起淡淡光华。
完了!完了!柏龄想,他非出手不可了……孔雀不在,宝瓶杀人,我的功夫没练成!完了!完了……我拦不下他,贺兰老先生你可千万宽宏大量,做了鬼别来和宝瓶计较!
四周如此安静,似乎旁边三人的打斗声也消失殆尽。贺兰冉心神震动,一心一意只关註面前跪地的人,种种念头闪过,知道这是生平仅遇的强硬对手,然而这俊逸稳重如琉璃雕的青年,到底是从哪裏来的呢?
“贺兰先生你听着!”柏龄放声高叫,“此负剑起式不算,下面有六十招,每招六式,共七千二百剑,一气呵成,绝无破绽……他没有后手,你挡过七千二百剑就赢了!”
六十招,每招六式,三百六十为周天之数,取寰宇圆满之意。那是天……
方才剑指向下,双眼凝视剑尖,如果那是发于青萍之末,现在垂首跪地,指尖触地……地……起于地的,是风……
贺兰冉惊骇,心念一闪,失声道:“大正天风!你练的是大正天风……你……你是难铭祠的人?”
天下武功,总分明门、玄门和瑜伽门三类。其中明门最多,江湖门派万千,纷繁无数,林林总总,俱属明门;瑜伽门最少,只在个别偏远地段秘密修炼,甚至被传为修仙飞升的法术。至于玄门,专指那些在地母农神祠中出世修行人间秘传的武功,修行人戒诤斗,习武本意只在护法破魔,所以玄门武功绝少在江湖出现。作为玄门至高武学的大正天风,从来只在一方圣域、天下第一的地母农神祠难铭祠中承传,江湖上便是听说的人也少,遑论亲见。
喀地一声微响,剑鞘上的簧片被拨开了,那一道紫电没了桎梏,随时可以出鞘了。
“他不会回答了!你别管他是哪来的!你可千万别手下留情!一剑不敌就是死啦!”柏龄还在大叫。
“放屁!放屁!”游常暴怒道,“贺兰会打不赢那小杂种么?”
柏龄一怒,唰地一剑,将那竹叶青杖的前端生生削断,厉声道:“江湖败类给我闭嘴!”
游常大愕,因竹叶青又滑又韧,就算是断金切玉的宝刀,轻易也斩不断那绞缠的乌金丝和精钢丝。柏龄不过随手起落就断了竹叶青,可知他的功夫更出先前的意料了。大愕之后游常更是大怒,面色狰狞,怪叫道:“小子纳命来罢!”剩下的竹叶青在手中挥舞得近似疯癫,不争个鱼死网破不肯罢休了。
柏龄叮叮叮接连三剑,将竹叶青斩为数段,左手一指,凌厉劲气迸射,击向万甫厚的前额。万甫厚侧身闪避,游常不料兵器尽毁,正在呆然,趁此空隙柏龄一步抢出,内息急转,气势运满,想: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宝瓶杀了贺兰冉!
宝瓶缓缓起身。好像有风漾起来了,又轻又柔的风,连一根头发丝都拂不动。
但贺兰冉却退了一步,惊疑道:“你是玄玑大圣尊的弟子?”
只有出世修行人,才能习得玄门武学,此外唯有主持难铭祠的玄玑大圣尊,可记名收授俗家弟子。
完了!完了!柏龄想,老先生你不要命了!天下除了大圣尊,就只有这家伙把大正天风练到圆满!你既知道这是大正天风还敢在他面前让步……
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只有练到圆满的大正天风,才会以负剑跪地为起式,那四方流转的不再是一人之力,而是天地交融的气息。
贺兰冉气势凛然,凝神以对,心头却闪过一丝犹豫,要不要拔剑。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蹷石伐木,梢杀林莽。
悠然一声龙吟,紫光冲天而起,迎面那人似乎动也未动,却恍然间生出了千只手臂,每一只手都轻轻展开了一段紫色的闪电。于是他的身后炸开了一片浑圆纯紫的屏光,每一丝紫光裏都蕴含万千把闪电似的宝剑。他的双眼只是半睁半闭,似笑非笑,肌肤上泛着凈琉璃般清透澄澈的淡淡光彩。
不好!贺兰冉心头巨震,待要拔剑,已失先机。似有柔和的微风拂面,风至面前便成无涯的剑海。他抽身急退,身后亦有微风轻漾,他但退半分,都像抵上绝壁高山——那高山还把他朝剑海压去。贺兰冉不敢大意,内力运转已至极,连退数步以避其锋芒,然而不管他退出多远,那片紫光仍轻轻触在睫前。
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凌高城,入于深宫。抵花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蘅、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
浩气归元,安坤定干;万法朝宗,大正天风。
贺兰冉大喝一声,震得万甫厚与游常皆是气息一窒,清溟浩荡再起,恰似七宝镶嵌的金银高臺上日月齐照,剑华晃耀夺目。然而在那一片漫漫紫光的大正天风前,日月也不禁失色,那金银高臺恍惚着,似乎摇摇欲坠了。
白衣一闪,柏龄挡在贺兰冉面前。一片银辉升腾,挡在紫色天风前,仿佛是漫天花雨,缤纷绮丽地飘洒而下。
欲止大正天风,唯散烂漫天华。
完了完了……柏龄屏住呼吸,心想,不知我能撑多久……七千二百剑一气呵成,此破魔定天之势,风尽之前绝不能止,否则他就气血逆行,经脉寸断,不死也是废人……可他的大正天风已练到十成十了!我的烂漫天华才到八分八……孔雀不在,我算是完了完了!真稀奇,这辈子居然是死在宝瓶的手下……是我自己闯到你面前来的,你别怪我挡了你的大正天风……贺兰冉是好人,我不能让你杀他;你是好人,我就更不能让你杀贺兰冉……完了完了,不过我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孔雀你也要宽宏大量,别和宝瓶计较……
手中长剑微微颤抖,似在挣扎,要不甘心地脱手飞去,以逃离这摧枯拉朽的长风涤荡。迎面一片虚幻的剑海中有六十道紫色闪电劈来,于周身缭绕不止,就要洞穿自己头颈肩腰胸腹肘膝等各处关窍,正是大正天风甲子第一招——灵鼠牵机。
柏龄奋起全力,对以烂漫天华第一招——寒梅迎雪。
烂漫天华是遇阴愈阴、遇阳愈阳的功夫,灵鼠牵机是大正天风中纯阴的第一招,却又是三百六十式的起首,于纯阴中蕴真阳种子。所以,欲以迎雪梅克牵机鼠,这一招中既有风雪凄迷、冰崖森然的阴柔之象,又有红梅怒放、以待朝阳的温暖之意——阴之更深,阳之更甚。然而双剑相击的铮铮疾响不绝,柏龄只觉得手臂沈重酸软,在天风吟啸中,那本该在风前飘舞的傲骨梅花有些凝滞浊重,轻灵飞扬之意不足,好像是暴雪横空、崖上一枝弱梅惨淡萎靡、开得不够热烈,因此阴寒过重,又似是春阳已至、花期即过、梅花正在雕零,有些燥热之气。
阴阳不济,败相十足。
完了完了!柏龄想,我好歹也练到八分八,怎么一招也挡不下?真是差一步就登不上天么?哼!都是那个江湖败类挡了我的路,不然在宝瓶出手之前我就能拦下他……宝瓶呀,今天死在你手裏,你要是过意不去,一定不要放过那个江湖败类……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只听唰地一声,宝瓶反手,长剑入鞘,紫电毕掩,天风尽敛。恍然一步,他已从柏龄身边掠开,直朝贺兰冉扑去,一掌拍出。掌气澎湃激昂,更胜天风,而肌肤上那琉璃般的光彩更盛。
“宝瓶你……”一语未完,柏龄惊绝骇绝,已是懵然,心头闪电般一念:我怎么能挡他?我这是害了他……
七千二百剑不尽,便气血逆行,筋脉寸断,不死既废。
晃眼见贺兰冉持清溟剑欲以剑锋逼宝瓶撤掌,柏龄长剑疾递,挡下清溟,喝道:“对掌!”
嘭地一响,贺兰冉已与宝瓶对了一掌。但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大江浩浩荡荡,东流而去,千堆雪满。宝瓶飘洒回身,贺兰冉却是结结实实地退了一步,脚下沙土蓬然溅出三尺远。
游常和万甫厚已经看傻眼了。但见柏龄先拦了宝瓶的剑招,又挡下贺兰冉的清溟,实在不明这三人的战局究竟怎样;但论剑论掌,从没见贺兰冉在一个弱冠后生面前一退再退,万甫厚不由喃喃道:“好……不好……”
携风而来,宝瓶再次出掌,出手却比第一式慢了三分。
“对三掌!对过三掌就赢!”柏龄在旁急道。
大正天风,破魔剑式既出,七千二百剑若不尽使,便气血逆行,筋脉寸断,不死既废。如此功夫,自当留有后路。三百六十式外最后一招——否极泰来,为干坤再转之势——内息运转,强令逆流气血顺行,连发三掌,取三才之意。此时只要有人以相当的功力抵挡住这三掌,可保不伤。
但这也是再无退路的绝死之招,若对掌之人接不下这三掌,二者俱亡。
宝瓶当然知道柏龄战不过自己的大正天风,既不想伤柏龄,只好自己乖乖儿地把剑收起来,冒险一试,看能否干坤再转,否极泰来。
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