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顺从深渊边跳了下去。风声从他耳边呼啸掠过,黑暗淹没了他,夺去了他的视野。深渊仿佛没有尽头,他感到自己一直在向下坠落,不断地坠落,失重感占据了他的意识。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他会摔到地狱的最底层,粉身碎骨,再被炙烤成飞灰。所有的执念都要不覆存在了,他看见了死亡。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死亡。
龙王鲸的粉末萦绕在他身畔,极力地想要变回原样,想要托住他的身躯。可是它无论如何也拉不住他。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当顾顺的意志濒临溃散时,它也就随之分崩离析了。
顾顺抬头望着渐渐合拢的天空,心裏蓦地空了一块。
是什么不见了?是什么,他想要抓住的,想要拥抱的,想要共度一生的,那是什么?
倏然,峭壁之中夹着的一线苍穹下起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他伸手接住这些水珠,它们慢慢在他手心聚集成一汪微弱的光。他借助这光看清了自己的面目,他看到自己茫然的神色,看到雨滴从额头滚落下来,他看着看着,眼眶蓦地一热。
他在这水中嗅到了海的气息。
紧接着,海潮声盖过了耳畔狂烈的风。那气息钻入他的身体中去,填补他空缺的心臟,覆苏他失落的记忆。顾顺的神智仍是散乱的,但在人为的迷茫中他忽然捕获了寸缕灵光。
不见的是那片海洋。
瞬间,他下坠的速度就减缓了。无形的海浪托起了他的身体,又像黏合剂笼住了龙王鲸的精神碎片。它们旋转着又拼合成型,先是吻部,再是头,再是细长的身体和短小的鳍,最后是强健的尾巴。它绕着顾顺游动,不停地长啸。顾顺看向幽暗的深渊,它变得敞亮了,似乎还泛着水光,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忽地明白了什么,伸手抚了抚焦躁不安的龙王鲸,然后闭上眼。
手术室内,混乱的脚步声和器材撞击的声音响成一片。李懂的精神波动几乎都抖成了悬崖,波峰和波谷挨的极为紧凑,这标志着他的精神极度活跃,意识力不住地向外倾泻,冲刷普通人脆弱的大脑。
“让机器自动收集数据!体弱的现在走!”慌乱中,有人大喊道。
“他是不是疯了?!”
“波动不是无序的,意识溢出也没有超过警戒值,”有人看向仪器,喘着粗气道,“他没有失控,他在控制自己的精神力。”
“开什么玩笑?他在麻醉中,大脑还在外面露着!”
“而且他的精神系统是个半成品!就算覆感也不可能治愈得了这种基因缺陷,你跟我说这么个精神病能好好控制他自己?!”
“可事实就在你眼前。”
“……”
“既然他没失控,说明手术没有失败,”众人中,一位鬓角已白的中年男人沈声道,“扛不住反应的马上退出手术室,扛得住的能撑多久撑多久,小陈,小赵,还有老刘,你们留下,继续!”
海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去。
整栋白塔都停下了它的步伐。人们伫立原地,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看似一如往常的建筑。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并未异样,空气仍是空气,钢铁还是钢铁,但总有陌生的气息攀上他们的脑子,又浸透他们的身体。他们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侵蚀了,却找不到它从何而来,又去往何方。
无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必须到前线去,偶尔有留在军校的,却也不会在这片钢筋水泥之中。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都看不到这一难以覆制的绝景。偌大的城市只有他们与彼此共鸣,灵魂一同飞上天际。
人们看不到海洋漫出了狭窄的手术室,淹没了耸立的楼宇。它跟涨潮了一般攻陷陆地,在鳞次栉比的大厦中波澜壮阔,又朝天空卷起浪涛,似乎在迎接王者归来。人们也看不到头顶有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史前猛兽的身躯唰得刮过一切障碍,毫不凝滞地扑向大地。
随着最后一根线被绞断,伤口被死死缝合。李懂的精神波动越来越强也越来越疯,纵使他们这件手术室配备了最好的隔离设备,也挡不住他的精神力肆意散发。研究员们逐渐不能动弹,有人开始头昏脑胀,开始心惊肉跳,之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们全都失去了意识,因此都没有听见手术臺上那个理论中被麻醉了的向导发出梦呓般的呢喃:“顾顺——”龙王鲸落入海洋,发出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