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来得比预想中要慢些。
人多嘴杂,虽然杨锐和徐宏刻意遮掩过,顾顺病房裏发生的事还是没能瞒下来,最终传到了高云的耳朵裏。即使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顾顺的失控是李懂引发的,他还是因此提前结束了放风活动,当天晚上就被勒令重新回到隔离舱。
与上回不同的是,李懂坚持不再接受药物治疗,选择靠抚慰剂硬抗精神风暴。这给杨锐的申请造成了一定的麻烦,高云不认为李懂能够单凭意志力控制自己,他在短时间内的接连两次失控给这位历经风雨的舰长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任凭杨锐如何说好话,都死守着不签名。
他必须对罗星、也对李懂负责。
李懂不知道杨锐在做什么,但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花了一个多星期来证明自己。头一两天他完全没有入睡,因为他的意识只要露出一星半点的弱势,负面情绪就会像沙尘暴一样一拥而上撕扯他的理智。之后,海洋与大漠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他开始睡觉,陷入梦境,海怪们在梦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钝刀子割肉似的磋磨他的神经。抚慰剂被他当糖片一样地吞进胃裏。陆琛每天都来帮他做情绪疏导,以减少他服用抚慰剂的频率——这玩意儿是一系列向导用精神类药物中效果最差也是成瘾性最低的一种,却依然是“精神鸦片”中的一员,而且服用过量人体会产生耐药性。
所幸他依赖它的时间不长。第六天开始,巨浪吞噬了黄沙,李懂的意识不稳定度奇迹般地有所下降,他依然会在噩梦中骤醒,醒来后仪器上的数值仍旧高得惊人,但总是险之又险地将将停在处罚警报器的指标线之下,再多一个百分点就又会被监控日志记上一笔——但到底没有。
杨锐最后把连续一周的日志交到高云手上,高云凝视良久,“杨锐,我把李懂交给你带时,很多事情都破例提醒过你。”
“是,舰长,”杨锐说,“但他做得很好。李懂是一名合格的军人。”
“你是这么想的?”
“他遭遇的事情是个人都会有压力。更何况他也是向导,向导在情绪方面比普通人、比哨兵都更敏感。这是共通的。”
高云用食指叩着桌面,“如果出事,谁负责?”
杨锐目光笔直,毫无闪躲,“我负责。”
“你负得了个屁责,”高云把文件往前一扔,继而笑起来,“行了,有任何万一我给你顶着。东西拿上滚吧!”
杨锐赶紧捡回申请材料,又咧嘴冲高云敬了个礼,忙不迭地跑了。
他的目的地是隔离舱。
李懂在这几天没少见过队长往他这儿跑,有时候给他带个梨,有时候就是转两圈,习惯得很,这会儿见他又来了也没多惊讶,只是照常敬礼。杨锐拉住他,说:“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李懂想也不想,问:“顾顺醒了?”
“呃,老样子,精神是清醒的,身体动不了——哦,昨天能眨眼能说话了,见着咱们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估计给憋坏了。”
李懂嘴角旋出浅窝,“那就好。”
“你不去看他?”
“我不能出去。”
“你只说想不想。”
“……暂时先不吧,”李懂说罢,又狐疑道,“队长,你……”
杨锐摆手,“我就问问,不是让你去见他。”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人想见你。”
“谁?”
“罗星。”
李懂怔住,旋即感到一道雷劈中了他。杨锐看到他嘴唇克制不住地哆嗦着,脸上青筋暴起又伏下。他没有再多话,只是希望自己在高云面前立下的豪言壮语不会在十分钟内就变成空谈。李懂现在的状态同样是测试内容之一,如果他连这个名字的重量都承担不起,杨锐立刻就会把手上的文件撕掉,然后申请延长李懂的隔离期,直至顾顺完全恢覆精神状态和行动能力,能够履行哨兵的职责。
而李懂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罗星……他在吉布提?”
杨锐递给他一张纸,李懂接过,擦掉了满头汗水。“对,”杨锐说,“他一直在吉布提养伤。”
“这也要瞒着我们?”
“白塔有白塔的理由。”
李懂笑了一声。真理总是站在白塔那边,他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杨锐倒是给出了他的推测:“罗星他目前恢覆了一定的行动能力,按照预期,他的左半边身体在经过训练后能回覆到正常人的水准,虽然当兵是不可能了,但日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白塔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思。李懂,我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个待遇。”
“他们不知道,也就没有期待,”李懂轻声道,“也就没有怨恨。”
杨锐吐出一口浊气。
“队长,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随时可以,”杨锐说,“他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