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桿被砸出一道不规则的角,突兀地向侧面戳出去。但状况更糟的是顾顺的右手。精神力强制催动的肢体来不及做任何防护,以最脆弱的姿态接纳了所有的冲击。
青白的油漆碎屑在紫红的肿块上星罗棋布。强烈的色彩对比让李懂瞳孔紧缩,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而顾顺尚未完全恢覆的精神力在孤註一掷的爆发后像是掏空了力气,虚弱地浅浅起伏着,方才醒来时的精气神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精神讯号在李懂的感知裏愈发渺茫,后者本能地想去追逐,却被无形的高墻所阻碍——药物既稳定了他的状态,也替他的精神画地为牢。
讯号消失了。李懂看见星星在辉煌中最终湮灭,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绝望,但体内游离的药剂提前扑灭了大火,连灰烬也没留下,只有轻飘飘的虚无。
他看上去一切正常。
这给了闻声而动的护士错误的暗示。她冲进来,一眼看到顾顺肿得老高的右手,惊呼道:“天,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护士呼叫了医生,随后为顾顺做紧急处理。李懂怔怔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直到护士转头喊他:“你怎么不说话?他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只有意识醒过来了吗?”
李懂嘴唇紧抿。护士急道:“你说话呀!”
“怎么了?”医生火急火燎地赶来,后面还跟着一头雾水的杨锐和徐宏。两人本来欢欣鼓舞,没想到一进来碰上这么个场面。徐宏见着顾顺的手就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严不严重?!”杨锐快步上前,脸色黑得可怕。护士让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不、不严重,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
“没伤到骨头,”医生接话道,“没事,洗干凈给他上点药,比他脑袋恢覆得快。”
徐宏摸上弯折的栏桿,“怎么搞的,他不是还动不了吗?”
“这个问题得做过精神检测才能回答你,”医生道,“不过以他之前的精神水平而言,虽然身体还没回归掌控,但如果全力以赴想去做一个动作,还是有很大的可能实现的。”
“你的意思是他费老鼻子力气,苦心孤诣只为了把自己手砸个大包?”
“谁知道呢,杨队长,你不如问问你们队员,”医生让护士去拿药,转身看着李懂,“这位同志从头到尾都守在这儿——哦,他还是伤患的向导,有什么事想必瞒不过他。”
于是全部锋芒又都指向他。李懂戳在那儿,像根被蛀空了的木头,身前尽是寒光摄人的斧。杨锐拍了他一下,他就直挺挺地向后栽过去。
“李懂?!”
徐宏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堪堪赶在他后脑勺砸上墻壁之前拉住他。蛟龙一队十项全能的副队长给快被一堆破事烦到头秃的自家队长使了个眼色,强行把李懂从病房裏带了出去。
满室兵戈被隔离在外。徐宏拉他到不远处的长椅前坐下,问:“感觉好点了么?”
李懂点头,又迟疑着张了张口。徐宏又说:“你不想说的事情可以不说。但是你得告诉我顾顺的伤怎么回事。”
“砸的。”
“嗯,显而易见。”徐宏说,“动机呢?”
李懂又犹豫了一会儿,“我的责任,”他双手交握,拇指死死扣住指节,“他意识清醒了,我就跟他说了会儿话。”
徐宏投以鼓励的眼神。他吸了口气,继续说:“后面我们吵起来了,情绪比较激动,他……”
“他一气之下就把床砸了?”徐宏无奈道。
李懂吸吸鼻子,“嗯。”
“说实在话的,这事儿真不可思议,”徐宏说,“顾顺和你,吵架?还大动肝火?怎么听怎么奇怪啊。”
“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他。”
“这话说的,这架还能是你一个人吵起来的?”
李懂沈默了一会儿,食指侧腹被指甲掐出深深红印,直到一丝血渗出来,他说:“副队。”
“嗯?”
“我……想申请解除和顾顺的结合。”
徐宏眸光倏尔下沈,“你刚刚也跟顾顺说了这句话?”
李懂下巴微点。一声长嘆在他耳边响起。徐宏捏了捏太阳穴,“怪不得顾顺这么大反应。”
“罗星也好,顾顺也好,”李懂说,“我不是个合格的向导——”徐宏打断他,“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李懂微怔。徐宏站起来,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发出砰砰的声响,“李懂,有些话我说不合适,我也不跟你讲这些。你现在就好好训练,我让庄羽他们没事儿多来看你,你跟他们聊聊天,不要成天闷在那东想西想。”
李懂还想说什么,被徐宏抬手挡住。“这是命令。”他说。
“……是。”
“坚持一下,再等两天。”徐宏说完,起身回了病房,留下李懂一个人茫然失措。
等……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