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夏清涵平素就对晏冉身子骨上心,此番对病情理不清个头绪,面上虽然如旧,内裏却是颇为焦虑急切的等待柏来春的来访。晏冉神色奇异的对着夏清涵,夏清涵并没有註意到那显着表露在外的不对头。
庭院外传来衣袍瑟瑟,步履铿锵声时,便是不形于色的夏清涵,也不禁稍露出喜意,上前去迎候。见了柏来春,抱拳施礼道:“麻烦……柏伯伯了。”
“你也不必多说,”柏来春摇摇头横了夏清涵一眼道:“我人虽来了,却未必会救那妖女——不过是见你信函上描绘的病状奇异,是我生平未见,来瞧上两眼罢了。”
“柏伯伯医号回春妙手,便是只瞧上两眼,也与病患大有益处,柏伯伯宅心仁厚,我自然晓得。”夏清涵含笑将人往裏屋请。柏来春又冲她瞪了眼,拂袖进去。
柏来春见了晏冉,只束手站在一旁冷眼打量,晏冉却是瞧也不瞧,只冲夏清涵笑道:“你出去便出去了,怎还领了个眼花耳鸣,腿脚哆嗦的鳏夫回来白吃白住?家裏米缸可要见底了,我不依你——”
“晏冉!”夏清涵低喝住晏冉,“怎如此说话?”
“我又没讲错,”晏冉笑嘻嘻瞟向柏来春,“江湖上谁人不知柏神医是个丧妻的鳏夫?啧啧,女人跟着俊俏小哥跑了,然后就发狂弄死了发妻,事后又觉得丢光了面子裏子,干脆当了道士,一门心思的修丹炼……”
夏清涵见柏来春面色已是铁青,着实晓得晏冉口舌之狠毒,不待晏冉说完,便插足打断道:“柏伯伯既对此癥状感兴趣,不妨上前细瞧。”
夏清涵见晏冉又张口欲言,便给了个警示的眼神,冷下脸道:“休要再胡说八道。”
见晏冉面色一变再变,但到底还顾忌着自己,终于选择闭口不语,夏清涵心底总算稍稍松了口气,柏来春神色虽依然难看,但还是架不住好奇心,快步上前来查看。
剪开面上的绷带,抹掉药泥,柏来春对着伤处眉心大皱,嘀咕几句,骤然出手扣住晏冉右肩,晏冉神色大变,自枕下摸出木簪,直刺柏来春双眼要害处,柏来春见状哼了声口中道“雕虫小技!”指掌稍加用力,便将晏冉拿捏在手,这才不急不缓的为其切脉。
柏来春捏着晏冉腕间,神色逐渐变得疑惑,“怪哉!怪哉!”柏来春略百思不得其解的反覆切脉,张了张口想要例行问诊时,不偏不倚对上了晏冉那双慢慢嘲讽的双眸,便又闭上。
“如何?”夏清涵问道。
“脉象古怪,经络间似有毒物堵塞,照常理本该气血淤积,神思不敏,行动不便,命不久矣——可奇的是,外因表现的却只是气血亏损,偶有高温。”柏来春面色不佳,语气疑虑道。
“果然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晏冉暗裏稍松了口气,面上却冷笑道。
柏来春也懒于理她,面冲夏清涵道:“你在信中说她身上曾有过肿痛处,一时奇痒,一时痛极?”
“是这样,”夏清涵想一想又补充道,“那是最初时候的癥状,痒痛处都会鼓起脓包,但不日即消,发作的快,消退的也快,且身上各处都有出现,有些像麻蛇草的毒性,但比麻蛇草要霸道许多。”
柏来春捻须渡步,苦思不解,口中来回念着:“容我想想、容我想想……”说着,便不待夏清涵反应,纵身从窗口飞掠去。夏清涵一怔,怕他一走了之,便也使出轻功跟去一看,见柏来春不曾走远,只在竹林临近溪水的石山上盘膝而坐,闭目沈思,如老僧入定。夏清涵这才稍松了口气,知道柏来春叫晏冉一激,怕是跟这病癥杠上了,再不肯就此罢手。
夏清涵放下心折返回去,却见晏冉也似起了小性子,别过头去不肯搭理她,顿觉头疼。但再怎样觉得苦恼,人也还是要哄的,又何况是她放在心上的人?
“与位老人家置气,也不怕堕了你的名头吗?”
“明明是你不向着我,还与那老儿合伙欺负我。”
“是、是,”夏清涵嘆了口气,“我实在不该,今日同你赔罪,你要如何都好,成不成?”
往日若如此,晏冉多半都是依从的,但现下晏冉却只看着她,眼裏凈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响才道:“那我若说,我讨厌那个老家伙,你肯不肯……代我杀了他?”
夏清涵一怔,皱了皱眉,还未摇头摆明态度,晏冉就抢答道:“我与你说笑呢,我是讨厌他,但我也晓得你同他关系好,若真动了他,哪怕磕磕绊绊一下子,你也要同我摆脸色……我才不要那样。”说完便冲夏清涵盈盈一笑,偏头想了想,另提一个要求道:“反正闲着也无事,我要你弹琴给我听。”
夏清涵顿时有些啼笑皆非:“我仅有的一把琴早早就叫你毁了,如何能弹?”
晏冉似才记起这一茬,大感败兴,退而求其次道:“那你过来。”
夏清涵应言过去,瞧着晏冉满是笑意的凑过来,上次露出这般笑意时,可叫她吃足了苦头……夏清涵想起往事,耳后不易察觉的微红,却又不知她这次是打什么主意,便暗裏防备着。
“你防什么啊,我不会像上次那般……那般对你。”晏冉脸色稍红了红,凑到夏清涵唇边,嗔怪的咬了咬道:“小气鬼。”
“那是要如何?”夏清涵含笑瞥她眼,手轻轻揽住晏冉的腰,只觉怀中香软,心上也是一般温热。
晏冉勾住夏清涵的脖子,将她与自己缓缓拉到床褥间,晏冉仰望夏清涵,似笑非笑的将衣服领口露了些在夏清涵眼前,冲她耳边吹气道:“你觉得又该如何?”
夏清涵怔了怔,但晏冉勾住她的脖子,面上已是一片魅意,呼吸不觉一窒,脑海无暇分辨晏冉怎么就在这檔口起了心思……只顺着自己的旖念,将吻落了下去。
一番温存缠绵,天近黄昏,夏清涵收拾好衣物,想去看看柏来春如何,却又叫晏冉勾扯住了衣袖,夏清涵捻了捻她还泛红的耳尖道:“还没闹够?”
“我叫你一天欺负两次,欺负的腰腿无力、浑身酸痛,你却一点也不顾念我,只管去找那臭道士!”晏冉佯怒道。
夏清涵听完晏冉的夸大其词,被说的熏出一抹绯色,但却没叫她说动,好言哄过几句,便去溪边寻柏来春了。
晏冉望着夏清涵离去的地方看了许久,眸子生黯,即使片刻前才与夏清涵做过那等亲密之事,却仍掩不住脸上患得患失的神情。
晏冉再度翻出那个不及巴掌大的木匣,检视过无损后,覆放下,幽幽吐了口气。
夏清涵在竹林间陪柏来春直至夜半,才堪堪归来,进到屋子,见晏冉已睡下,轻手轻脚的除衣去袜,与之并肩躺在床上,却无心睡眠,直到侧身将晏冉搂抱在怀中,方得稍许安定,运转内息直至浅眠。
第二日卯时刚过,便听竹心小筑外一人声如雷霆的大喝道:“夏丫头,你出来!关于那妖女,我有话要同你说!”
第一个反应的却不是夏清涵而是晏冉,一个挺跃便将悬在墻上的利剑勾到手,只裹了一件外衣,便头也不回的冲那发声之地急急掠去,身形影影绰绰亦鬼亦魅,夏清涵竟也未及阻拦,只能任由她去……不由一时心绪繁杂,昨日与柏来春同处时,还曾矢口否认柏来春提出的种种疑问,谁料今日竟就有了端倪,与她相处日久,竟不知她内力何时已恢覆至此。
半天滋味,直至林外传来交手声,方回神惊醒,穿好鞋袜,匆匆追去。
追去便见剑风掌气沛然,刮得面目生疼,晏冉虽持有利剑,但在柏来春绵密掌力下已呈颓势,只勉强支撑。
只闻柏来春口中怒叱道:“终于现形了!果然是南蛮妖女,竟然饲养这等邪物,差点叫你蒙混过关!”
“呸!”晏冉咯咯笑起来,嘴角溢出血来“别在姑奶奶面前邪物邪物的乱叫!明明就是你学艺不精,老眼昏花,我几时刻意瞒你了?是你自己眼拙瞧不出来!”
“妖女!你那邪物到底从何而来?用那等东西来毒害中原武林,自己就不会睡不安稳吗?!亏得夏丫头还那般维护你,当真是——”
“咯咯,我本就是你们口中的南蛮,手段狠辣再正常不过了——夏大宗主识人不清,怪不得旁人,是她自己运道不好,还非要死乞白赖的撞在我手裏!嗯,不过这么着也好,她内力那般精深,实属难得,等我哪天玩腻了,就拿她当药罐用,巧了,长脚的药罐子我还没试过……”
“你这妖女!”柏来春气的怒发冲冠,晏冉用言语挑衅,趁他气急露了破绽,趁势化开两掌,往左避了些,要引柏来春入竹林。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老夫今日必要将你毙于掌下!”
“恐怕你这老道没——”
话还未说完,诱击时稍一侧目正巧撞上了在另一侧的夏清涵,夏清涵目光幽幽,似嗔似怪,欲言又止,终究尽数归做了一声嘆息。晏冉笑意神情都僵住,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手上利剑也未能及时化开掌风,生生又吃了半掌,才反应过来,还了一记刁钻毒辣的招式逼退柏来春,柏来春再要追击,却叫夏清涵出手拦了下来。
“丫头你要做什么?!让开!”
“不论如何,望柏伯伯看在侄女的薄面上能手下留情。”
“你!”见夏清涵严严实实把人护在身后,柏来春也顾不得什么道风仙骨,只气的吹胡子瞪眼道:“她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亏你几次三番为她求情——你可知那妖女就是为了豢养邪物,才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怎会……”夏清涵明显怔仲了下,眼中失落之色愈深,但口中却还为她勉力辩解道:“怎会如此?……我朝夕与她相伴,并未察觉她有何不妥,也为见她豢养什么……”
“朝夕相伴?”柏来春一怔,想到近日所见的种种,和之前性情寡淡的夏清涵为其所做诸事,顿生出一份猜疑,脸色霎时铁青,冷声道:“你与那妖女究竟是何关……”
“咯咯,你这鳏夫,反应倒是不差嘛,”不知何时,晏冉的身子已贴上了夏清涵的脊背,且毫不避讳的搂抱住夏清涵的纤腰,侧脸在夏清涵右颊亲了一下,笑盈盈的冲柏来春道:“喏,如你所见,她早早就是我的人了!”
“倒行逆施!”柏来春跺脚道:“简直就是胡闹!”
“与你这鳏夫有何干系?!”
夏清涵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顿感万分头疼,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来调停彼此,虽对晏冉失望至极,颇多嗔怪,但见柏来春怒发冲冠,似真起了杀心,便又只能任由晏冉动作,不好推阻,自己寸步不让把人挡在身后。
柏来春见着晏冉对夏清涵肆无忌惮的轻薄状,怒不可遏,私心认定是晏冉勾引蛊惑,才叫夏清涵失了道心,杀心肆起,拿定主意,甩袖劈出一掌大喝道:“你这妖女,钻营毒物,蛊惑人心,万不该留!”
夏清涵抬臂欲要化解,这个空檔,却忽觉晏冉所扶的腰侧有一似金似铁的锐物钻入皮肉,不觉大吃一惊,因无防备,再要运气逼出已是迟了,只觉周遭筋脉如被万蚁撕咬,痛不可挡,方聚起的真气顿时涣散,身子手脚也都疲软。
一直扶在她腰间的手早有准本的托住她,顺势让夏清涵依在自己身上,同时,那柄锋锐冰冷的剑,也亲密无间的贴住了夏清涵的脖梗。
咫尺的掌风也生生停住,距晏冉不过三尺,却不敢越雷池一步。柏来春怒目而视,半响怒气稍减,方冷声吐了二字:“卑鄙!”
晏冉不以为意的笑起来,收在夏清涵腰侧的手却紧了再紧:“承蒙厚爱,不过你这老东西离我太近了,口气味重,得离的远些才好,免得熏的我手抖,不小心就划破了夏大宗主的脖子。”
“妖女!你!”柏来春咬咬牙,看看被挟持的夏清涵,又看看笑盈盈的晏冉,终究皱眉妥协,往后退开三丈远,给足了晏冉脱身的距离。
谁料晏冉却又冲他喊道;“离近些,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吩咐你,你站的那么远,喊起来实在费力。”
柏来春甩袖进前了一丈。
“这个距离刚好。”晏冉端详一下周遭,确定柏来春眼下再无任何威胁后,才把剑刃微不可见的偏离开夏清涵的脖梗。叫自己把註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的柏来春身上,刻意忽略掉怀裏的夏清涵。
柏来春此刻已经冷静许多,虽还未猜透晏冉如此所为的意义何在,但料想晏冉此刻也生不出大乱,便出声问道:“你究竟要如何?”
☆、第
24
章
落到眼下这般境地,夏清涵唯苦笑尔。
到底是……一叶障目……
脖颈间的剑刃冰冷,入肉二分,夏清涵终于伴着一声嘆息微不可闻的念出了晏冉的名字。紧紧贴靠在一起的人,霎时一僵,却不敢看夏清涵,双目只狠狠盯着栢来春,胸口起伏,片刻后才按捺下暴虐的杀意。
“我要如何?”晏冉底底笑了一声,将如何二字在唇边流连一阵,才幽幽的道:“你这鳏夫刚伤我一掌,眼下自然须得好好补偿你姑奶奶——你成日练些假丹来唬人,天材地宝总不会缺,我要你在七日之内,将‘奇花异草志’上前一百的药材找齐给我!”
“前一百?”栢来春也冷冷道:“我洞府常年收药,手头有数的也不过七十余种,你这一伸手,真真是好大的口气!”
“若是寻常东西,姑奶奶还懒得使唤你这鳏夫——”晏冉将笑意一敛,沈下脸,催动夏清涵体内毒蛊,夏清涵只觉身如万蚁噬咬,一阵颤栗,张嘴便“哇”的吐出一口青紫色的血,栢来春看的大急,猛踏出一步,却见晏冉举止体贴的用自己的袖子小心擦去夏清涵唇角血渍,瞟他一眼,不徐不缓的接着说:“一百种草药,缺一样,我便斩夏大宗主一根指头,你若不想将好好一个活人变成人棍,便在这七日之内用心仔细着;另外也不要想着敷衍你姑奶奶,在这七日时限内生出是非,你也瞧了我的手段,我若察觉一丝不对,便立时叫你这乖侄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栢来春看看晏冉看似亲密体贴的举措,又瞧瞧自家侄女受制于人的窘境,一腔怒火却又无计可施,跺跺脚,一个展臂掠起三丈,径自去了,远远高声道:“你这妖女若敢伤人,我七日后必将你毙于掌下!”
眼见人的确远走,晏冉手上一松,架在夏清涵脖颈上的利刃咣当落下。晏冉指尖抚上夏清涵脖颈上的不深不浅的伤口,强笑道:“你莫要怪我,都是那鳏夫不好,若他有两分眼色,不将事情揭破,我也不会舍得伤你……”
不揭破……难道便由着你欺瞒吗?夏清涵由得晏冉紧抱住,埋首在自己脖颈间,去舔吻那道还在泪泪流血的伤口,舌与肤激起的酥痒掩不住伤口的隐隐痛楚,夏清涵闭上眼睛,低声道:“何须要用蛊虫伤我?只消你先前那一番话,就够叫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了……”
晏冉闻言,霎时面无血色,厉声喝问道:“你在怨我?”末字尾音处,却是颤了又颤。
夏清涵睁开眼,将眼前的人细细打量着,半响才无奈一笑道:“自是……你待我这般,我怎会不怨?”
栢来春七日后才来换人,这期间,二人自需安顿。只是晏冉历来多疑,怕栢来春中途生变,不肯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