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柏来春面色轻蔑冷笑,晏冉捏刀的手指甲已经镶入皮肉,摇摇头道:“看来你是不信了……给你开开眼,免得叫你误会我怕了你呢。”
晏冉从袖中伸出左手——腕上系着一串银铃,晏冉轻轻抖了下,几声悠远飘忽的异响在这到断崖上格外诡谲,声响明明细弱,却遥遥传去。夏清涵忽想起初见晏冉时,与其打过的赌,心中顿时一凛。
柏来春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屈指抓向晏冉右肩,可还未至跟前,指掌便是一痛,不知扎入何物,柏来春以为是什么暗器,却又觉得伤处似有活物蠕动,顿觉诡异,汗毛倒竖,收回指爪,只见皮肉见一米粒大小的活物蠕动,滋滋吸食血肉,运气去逼,这背有双翅的异虫竟然纹丝不动,暗呼糟糕,甩出袖箭,将那虫蚁连皮带肉一并削去,手上血肉几见筋骨,柏来春却也顾不得,挑出那虫,仔细查看后,背上叫冷汗浸了透彻。
一击未成,眼见柏来春有了防备,晏冉暗道可惜。
“竟然真叫你养出了成蛊……糟糕、糟糕……”柏来春喃喃自语,神色古怪,再瞥向晏冉时,神色忌惮,如临大敌。
晏冉见状咯咯一笑,抖了下银铃,在腰间一抹,将一只蛊虫置放在指尖,神色颇为得意,奖赏了一滴血给蛊虫。那蛊虫吸食过她的血后,翅膀一振,外壳竟隐约露出了些许铁甲似的坚硬光泽。
夏清涵註意到,晏冉初初起手的腰间,衣襟下隐约能瞧出藏有一方正类似木匣的物体,夏清涵声色不动,能叫晏冉费心遮掩,理当不似常物,该是与那蛊虫有关。
晏冉对夏清涵的註视有所感应,眼波一转在夏清涵身上兜转一圈后落到柏来春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本看在往日情分上,不欲跟你们较劲,但你这鳏夫实在讨厌,再三想取我性命,我也没道理平白放过你们——只是你这皮糙肉老,不免叫人担心我的宝贝儿吃了恐会闹肚……到是夏大宗主生的细皮嫩肉……”
晏冉没把话说满,只“啧”了一声,又摇起腕间的铃铛——柏来春和夏清涵均严阵以待,同前两次不同,这次隔了许久才见动响,四周簌簌,扫视一圈,夏清涵皱起眉,四下竟然在不觉间已聚集了大批蛇虫毒物。晏冉反手在腰间一抹,五指虚握,底底吐了句“去”便将蛊虫撒混在了这一堆蛇虫鼠蚁裏。
柏来春一时头皮发麻,这才知道难缠,气的脸色青白,按捺不住的叫骂起来,什么诡计多端,什么蛇蝎心,什么卑鄙无耻……总之是一锅乱炖,想到什么骂词就说什么。
晏冉不以为然,手腕一抖,口中吟啸,催迫指挥那些虫蛇围攻二人,见柏来春欲要用掌风清扫,晏冉反手握刀,刻不容缓的攻过来。
夏清涵内力全然被封,又体虚气滞,同废人别无二般,便是想插手二人之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这混混一片毒蚊飞蚁中勉力自保。
这些骤然聚集的东西杂七杂八,且多半毒性微弱,原是不足为惧的,可期间又混入蛊虫,若任其借机近身,后果难测。柏来春只能一边同晏冉过招,一边分心用真气横扫立足之地的虫蚁,眼观八方,时时警惕。如此缠斗竟斗了一个时辰,柏来春气力微显颓势,又忍不住暗骂一声那妖女着实可恨。
柏来春心存忌惮,留力自保,但毕竟底子深厚,目测还能再撑二三时辰。但晏冉却已然吃不消了——她虽未从正面接招,又有蛊虫助阵,但如此斗法,再要一炷香就能耗干她全部体力。今次怕仍是杀不了这老匹夫……
晏冉心下有了计较,虚窥一眼旁边的夏清涵,瞄准一个空檔借机脱身,直奔夏清涵去,柏来春见状,忙空打一掌,震开兜头罩脸的蚊蝇,也纵身追去。
如此,晏冉虽抢来了夏清涵,却也叫柏来春封杀所有退路,逼到了断崖跟前,与那咫尺千丈的沟壑不过一步之遥。
晏冉却连柏来春半眼都没给,直直望着夏清涵,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附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是你说要与我一生一世的……我听你话裏的意思,倒觉得不只是一生一世……你可是,想要娶我?”
晏冉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夏清涵从没觉得一呼一吸之间,竟是如此的……漫长……她脸上隐有热意,却还是坦白说道:“是。”
晏冉又笑了,她贴上夏清涵的耳边,用仅容一人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想要娶我,我自然是欣喜的……只在这前,我还有件事要做……我要杀光除你之外,剩下的八大门派……你且助我……事成之后,你我便回这竹林隐居,再不管旁的事,只论逍遥快活……你说好不好?”晏冉吐息轻浅,每说一个字唇瓣都会若有若无的轻擦过夏清涵的耳郭,如秘而不宣的蛊惑。
夏清涵被勾的神智茫茫然浮空漂泊了好一阵,想晏冉凤冠霞帔的模样又是一阵,然后轻轻吐了一口气,晏冉心下一紧。
“我自是想与你一生一世,却又不想这样得来。”夏清涵声音不轻不重,意思却也明白无误。
虽早猜到结果,但真切从夏清涵口中听到答案到底是不一样的,颓丧失望下,她听到自己声音阴柔的问夏清涵:“真是……失望吶……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你该知道的,我心胸不大……不如你猜一猜,我到底会不会杀了你?”
☆、第
27
章
会?
不会?
夏清涵微偏过头,晏冉的吐息恰恰拂过她面颊,她顿了顿,眸光温和,似也有些好奇答案的反问道:“你会杀我吗?”
晏冉叫她用这样的目光一瞧,一时间也说不上话了。
二人彼此旁若无人的状态瞧在柏来春眼裏,眉心大皱,又气又怒,实在看不下这幅场景,一边挥掌驱虫,一边移步跨物,五指成爪,向晏冉抓去。
晏冉虽看似身心俱系在夏清涵身上,实则却对柏来春没有半分松懈,当即一摇铃铛,催迫蛊虫攻击。只见压压黑云裏猛闪过一线金铁寒光,分别打向柏来春气舍、关元、曲池三大要穴,情急之下闪避不及,柏来春只得震起衣袍,罩住两处要穴,衣袍灌註真气后,如若蚕丝铁甲,韧而不透,那蛊虫一时半刻也钻营不过——唯是胸前气舍,实在无法,只能徒手去抓。
那蛊虫身有倒勾,沾肉难离,见血即狂,绕是柏来春在手上同裹着一层真气,还是叫蛊虫钻入八分,眼见就要整个进去,晏冉眼中泛起喜意,可,没待唇角弧度起来,腰侧麻筋叫人猛的一戳,半边身子顿时酸软,腕间也就叫一只柔荑顺理成章的按住了。
操控的铃声一哑,柏来春便有了片刻喘息机会,咬牙当机立断往自己胸口狠拍一掌,将蛊虫碾成粉末的同时,也自伤八百,断了两根肋骨,喷出一口血来。
面如菜色的同时,手底也不敢停留片刻,当即撕掉罩住蛊虫的外袍,连拍三掌,又用随身的磷粉将衣物点燃烧没,才稍停下手,只是站在晏冉面前也已勉强起来,身形摇摇欲坠,不过一口真气强撑。
晏冉防备的心思全在柏来春身上,万没想到夏清涵会来这一出,不察中招后,眉目阴沈,字字咬牙道:“你!好……好的很!”
可这句一说完,晏冉忽一笑,语气又转的轻柔了:“你这般翻脸无情,真叫我伤心……想来想去,与其留你让我一直受气,还不如割开你的喉咙,将你炮制成不会给我气受的人偶带在身边……虽不能再开口说话,但也好过这样……一再的胳膊肘外拐……”
晏冉抚摸夏清涵纤细的颈项,在喉管要害来回流连,神色诡秘,仿佛下一刻便要当真割喉放血。
夏清涵还没反应,但柏来春看着那眼神委实觉得心惊胆战,手下蓄力,只待晏冉动手时强行救人。
见柏来春反应激烈,晏冉笑了,更加放肆的把刀贴在夏清涵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口,鲜血泪泪。
“我现在……真想杀了你剜出你的心来……”晏冉凑近夏清涵,喃喃低语道。
“你觉得,我会杀你吗?”自晏冉口中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夏清涵想了想,迟疑了。
晏冉静静看着夏清涵的侧脸半响,见状,面上未愈的疤痕点点狰狞起来,语气凉薄的给出答案:“当然是……否……”
晏冉的刀从夏清涵的脖颈抽开,带出一串血珠。
晏冉捏着草药包袱,自嘲的一笑,喃喃道:“我怎舍得你死?……我甚至……甚至……见不得你疼……”
话音未落,晏冉便后退半步,贴着夏清涵的背心处往前轻轻一送,自己则借势仰倒。
夏清涵背着晏冉,尚不清楚晏冉所为为何,待反应过来晏冉背后即是万丈悬崖后,只觉一股寒气从头到脚,折身反手,便去捉晏冉手肘,慢将一步,只捉到了袖口,还没等夏清涵收力回拉,晏冉便抽刀割裂了那一角衣袖……
晏冉的身子已经离了崖岸,半悬空中,那面上也无表情,叫人看不透,猜不着。
夏清涵只觉脑子轰的一声,眼中混沌,耳中嗡鸣,不管不顾的,只想捉住晏冉的手,握紧了,再不松开……身体却不由做主的猛往后一沈,腰间竟不知何时被一条腰带卷住了。
夏清涵欲前,而腰带往回,僵持片刻,竟叫此时并无内力的夏清涵挣脱开来,柏来春见其毅然决然要随那妖女而去,大有恨其不争之感,却无法,一跺脚,上前伸手死死锁住夏清涵的肩膀,往回扳。
夏清涵一心要去,柏来春情急下出手没有轻重,当即便将夏清涵的胳膊拽到脱臼,自己的胸口也因使力而闷痛。
顺着夏清涵的视线看去,瞧见晏冉已身坠数十丈,四壁陡峭险峻,无遮无挡,这般直坠而下,饶是神仙在世也无计可施,柏来春心头一松,如巨石落地,不由庆幸起来。如此绝境,必无生还可能……总算不至于让这妖女再为祸了。
紧紧盯着晏冉叫浓雾吞没,没了身影,柏来春吐出一口气,只觉胸口剧痛,再无顾忌,一时便松了夏清涵的钳制。
手还未离肩,却见夏清涵竟然仍要往那悬崖绝地投身而去,一时又惊又怕,将人生生扳回来,惯到地上,连封了七处大穴,堵死所有的经脉后,才有空训斥道:“胡闹!”
夏清涵也不答他,视线就那么直直盯着悬崖下方。
柏来春见状,为叫夏清涵彻底死心,也絮叨起来:“这悬崖高愈百丈,又无半分可借力之处,莫说是那半废了的丫头掉下去必死无疑,就是武林盟主,在方那种情形下,也得摔成肉泥!”
这话其实有些过了的,这悬崖虽高虽险,但余易醉若真在,还是有些办法的。伤筋动骨虽免不了,但肉泥却也不好摔打出来。
但夏清涵眼下需要听的,显然不能给她留生机在。何况凭那丫头拖着一具半费的身体在,又哪裏来的生机?
夏清涵的眼中空茫茫的,木然保持着看向那个方向,呓语般轻轻重覆了一句:“必死无疑……吗……”
见夏清涵说不通理,柏来春也颇感不耐烦,为着一个妖女颠倒伦常不说,还想做傻事——干脆一记手刀砍晕了夏清涵。
罢了,那妖女终归是死了,没了那个祸害,纵然夏清涵一时想不开,但时间长了总会淡忘释怀。柏来春便干脆捂着胸口,扛着夏清涵,大步迈向自家洞府的方向。
夏清涵足足在柏来春的洞府躺了二日才醒,醒来后人却像了魂一样,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柏来春手下的药童想上前来照顾,却连夏清涵的一片衣角都碰不着。便是柏来春也觉这情形叫人束手无策。
就这么面壁枯坐到第三日,仿佛想通了什么,夏清涵眼裏渐有了神采,片刻后,终于动了。她对柏来春说:“我想回去。”
“那妖女已然毙命,你回去又能如何。”
夏清涵面色极差,如大病一场,闻言却勉力冲柏来春一笑,淡淡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都过去这些日子了,那妖女的尸身也早该被吃光了,何苦?”
“不去瞧瞧,总不会死心。”
柏来春半响没说话,随后才长嘆罢手道:“也罢,那妖女用自己的血餵过蛊,蛊是毒虫之首,林间那些畜生怕也不敢吃她,若没摔个粉身碎骨,你该是有望能寻回全尸的。”
“你走吧!”见心意已决,柏来春也不多劝,一振衣袖,命小童在前引路,自己却背着夏清涵走进洞府铜炉的屋室内。
夏清涵这样的态度,让柏来春有些沧然,只觉这些情情爱爱实在让他瞧不懂,又想起自己平生,一时怅然,那怅然之后,种种情爱恩怨又如云烟薄雾,转眼散去,只觉天地之大,个人自有个人的路要行,他既一心向道,又理这些作甚?左右夏清涵是心向南墻,既拉不回来,便只能凭她自个来辨明恩怨,以图化解了。
随她去吧。
夏清涵一刻不耽搁的离去,柏来春也初窥破道意,心静如水,也再无心江湖纠葛,干脆关了洞府,闭关悟道去了。
夏清涵离开洞府,回到崖下林中,悬绳直下,在绝谷险地遍地搜寻。饿了吃野果,渴了饮山溪,困了也不过在树下岩上小憩上一二时辰。如此衣不解带,连寻了半月之余,却仍不见尸体血迹。
既然不见尸身,便有一线希望,心神收敛,不覆开始的焦虑跟恍惚,又仔细想了一想,到真叫夏清涵想到可疑之处。晏冉之前七日之间,时有外出,而且为何日期临到之时,怎地忽的改约在了断崖之前?依着晏冉的性子,必然不会做无用之功——抱着晏冉尚在的念头,提气运功,攀至崖壁之上查看,其上有新凿过的数十小孔,莫约一指宽,像是打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