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陆续醒来，差不多已经是中午，这暂且不提。
姚苍一向睡眠很浅，刚休息没俩小时就醒了，他看了旁边的贺星梨一眼，动作很轻地爬起身，生怕影响到她。
他系好校服外套向外走，不多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发现居然是贺青洲跟了上来。
“……你鬼鬼祟祟的要干嘛？”
“我鬼鬼祟祟？”贺青洲气得翻了个白眼，“我还想问你，大家都睡觉就你搞特殊，打算干什么去？”
“睡不着，打算去趟小卖部，看有什么吃的喝的，搞点运回教室。”
贺青洲表情一怔，看起来明显是动心了：“学校的小卖部还能开着吗？”
“夜裏路过了，反正还在原来的位置，如果没开门，就想办法翻进去。”
“那行，我也去，看有咖啡饮料么搞两瓶。”
于是两人就这么达成了共识，一同骑车前往校园裏的小卖部采购。
阴城这个系统顾名思义，游戏局内很少有明媚的晴天，似乎永远都是雾蒙蒙的，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到达小卖部时，见小卖部的大门果然是锁着的，此情此景贺青洲不由得思念起了妹妹的技术，要是把贺星梨也一起带来，她估计能把门锁撬开。
然而各人有各人的手段，尽管姚苍不会撬门，却擅长暴力解决问题，眼看着他用校服外套裹住右手，突然干脆利落挥出一拳，直接击碎了小卖部侧边的玻璃。
姚苍重新穿好校服，淡定示意贺青洲：“行了，进去吧。”
“卧槽你这算破坏校内公物吧？”
“在现实裏肯定遵纪守法，在游戏裏破坏一扇窗户算什么公物？你还喝不喝咖啡饮料了？”
贺青洲神情古怪：“你可别这么说，搞得好像是为了我喝咖啡才强行破窗的。”
“当然不是，我要给阿梨找一个老牌子的青葡萄汽水。”
“青葡萄汽水？”
“对，不是什么大牌子，当年卖的地方就很少，后来停产了，她遗憾好久。”
贺青洲翻窗落地，回头看姚苍的眼神很难形容，却很微妙的，不再是一贯的警惕和反感，倒有了些认真审视的意味。
他说：“有时候想想，我对年少时梨梨喜好的了解，的确比你稍微差了一点。”
“那时你在上大学，哪裏顾得上她。”
“你好像真是很擅长记住一些细节。”
“准确而言，我只擅长记住她的细节。”
“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俩旧情覆燃，火苗也只能燃烧在游戏裏，因为你们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这。”贺青洲知道自己这番话不中听，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得不说，“你应该也很清楚，你俩在现实裏完全不合适，非要强行在一起，也只会是梨梨牺牲属于她的那部分自由。”
姚苍沿着小卖部货架慢慢寻找，他没有回头，却明显沈默了很久。
他思量再三，终于把压在心底四年的困惑问出了口，站在身后的是爱人的亲哥哥，他认为这是最合适的时机，或许能给他一个迟来的答案。
“贺青洲。”他严肃叫出对方的名字，“在劝我放弃之前，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
“当年阿梨一句话没解释就和我分手，后来你们全家迅速搬离照城，和很多亲近的朋友也断了联系，说是人间蒸发也不为过——我经常在想，你表现出对我的恨意那么真实，阿梨一开始也完全不想提及往事，是不是当初姚建雄做了什么？”
贺青洲低头拧开了瓶装咖啡的盖子，他摇摇头冷笑：“做不做的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亲爹，亲生父母血浓于水，你割舍得了吗？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多说无益。”
“可我想听。”
“我不想提。”
“算我求你。”
“……”
姚苍转过身来面对着贺青洲，大约是他的眼神太过执拗，最后居然也动摇了几分贺青洲的心理防线，贺青洲逐渐面露迟疑。
“你真的要听？”
“谢谢。”
贺青洲长嘆一声：“算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当年你不愿意回姚家，姚建雄调查出了你和梨梨的关系，认为梨梨挡了你的好前程，所以必须要除掉她这块绊脚石。”
姚苍脸色渐冷：“他是怎么做的？”
“他知道梨梨重感情，自然要从我们家人入手，我当年在学校连续收到匿名恐吓信，遭受人身威胁；我父亲在他的设计下差点在拍戏现场发生意外，工作也受到了严重干扰；我母亲是退役运动员，如今是省队教练，被无端造谣抹黑名誉，差点被组织开除。”
“那时我们全家人都想着，别因为这种事给梨梨施加压力，所以起初都瞒着她，忍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骚扰。可姚建雄那王八蛋后来变本加厉，他亲自去找了梨梨，告诉她如果不和你彻底断绝来往，不仅是家人，甚至是和她有关联的所有朋友，他都要持续破坏他们的生活和工作，让她众叛亲离，完全社会性死亡。”
“还有你的母亲，逝者已逝，我不再过多评论，反正那时候她也私下找了梨梨谈话，哭得撕心裂肺，劝梨梨放过你，不要耽误你去继承家业获得大好前程，否则就是自私，就是作孽，就是逼她这个可怜的母亲去死。”
贺青洲起初还能情绪稳定地叙述，后来大概是往事清晰，越回忆越替妹妹和家人觉得委屈，语气逐渐变得愤怒。
“我家虽说条件不错，却也只是普通家庭，比不上姚建雄那种路子通天的资本.家，他想搞垮谁易如反掌，像梨梨那种有责任心的孩子，她可能赌上家人和朋友的一切继续爱你吗？更何况还有你妈，我记得那时候梨梨对她很尊重的，结果她反过来道德绑架，不就是拿捏了梨梨心软吗？”
“姚苍，梨梨总说当年不是你的错，可我们一家人又有什么错？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你不退让，梨梨就得被迫退让，那时候她不和你分手还能怎么办？她再有本事，能保护得了所有人吗？她只有那一种选择，等以后你俩回去现实，她依然只有那一种选择，所以你俩怎么在一起？只要姚建雄还活着，你俩这辈子都在不了一起！”
长篇大论结束，贺青洲将整瓶咖啡一饮而尽，随后用力将空瓶扔向墻壁，发出“砰”的闷响。
……
姚苍终于在货架上，找到了那瓶老牌子的青葡萄汽水。
东西还是原来的东西，可心境还是年少时的心境吗？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是沈默。
“对不起。”他低声重覆着，“对不起。”
他当年以为自己拒绝之后，姚建雄已经放弃了，以为母亲也能理解，原本不需要回姚家，他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拥有一个算得上光明的未来。
但其实姚建雄根本没打算放过他，那个男人并不爱他，甚至于看不起他，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再生育，需要他这个唯一的私生子去做继承人，延续企业的荣耀，成就姚氏的门面，做一个完美的豪门机器。
母亲爱他吗？自然是爱的，可惜爱裏掺杂了太多的执念，无论是小时候的崩溃打骂，还是长大后的苦苦相逼，她放在第一位考虑的，永远不会是他真正的愿望。
她没有得到的富贵人生，他一定要得到，只要他得到了姚建雄的家产，她就没有输，就算赢过了姚建雄那个早死的原配，也算报覆了姚建雄。
她宁可放弃生命，也要用死亡将他牢牢钉在囚笼裏，让他去走那条不见天日的路。
这些年，他总想向贺星梨要个答案，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问她为什么非要离开自己，头也不回。
其实他早该猜到真相，只是自我欺骗，不愿承认罢了。
他的人生腐烂成这个样子，让她承受了多少无端的委屈，他凭什么期待她能一直坚定不移地爱自己？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到现在不恨他，都是她太善良。
贺青洲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同情心到来得不合时宜，比如此刻，他听着姚苍的道歉，却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他先前总是想着，不管贺星梨和谁谈恋爱，年龄大的年龄小的，有钱的没钱的，内向的开朗的，都无所谓，只要背景干凈，能让她开心没有顾虑就好。
反正不能是姚苍。
然而矛盾的是，他又总会在某一节点意识到，为什么站在贺星梨身边的那个人，偏偏只有姚苍最合适。
相爱是真的相爱，正因为相爱，才能在这致命的游戏裏默契作战，拥有不惧死亡的勇气。
他也无奈，随手从小卖部的架子上扯了购物袋，开始往裏面装东西。
“就当成是我眼瞎，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嘟囔着，“甭管能不能修成正果，总之在这裏问心无愧，你俩随缘，我以后不干涉了。”
姚苍顿住脚步，欲言又止，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秒忽然有人从小卖部的窗口一跃而入，差点跟贺青洲撞个满怀。
“哎呦！”贺星梨落地站稳，瞪着眼睛看他俩，“我就说，你俩能去哪，果然是来这了！”
贺青洲也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俩来这了？”
“昨天我就念叨，这学校既然还是当年的模样，那是不是小卖部也还有当年没停产的青葡萄汽水？刚才一醒发现姚苍不在，我估计他是来找汽水了。”贺星梨说完，又疑惑问他，“对了，我刚在窗外听你说不干涉了，你不干涉什么？”
他无语两秒：“……我不干涉你俩自由恋爱。”
他迅速绕着货架走一圈，提了满满两袋子零食和饮料，先行离开了小卖部。
“你俩聊吧，我回教室送货去。”
“我哥这是吃错什么药了？”贺星梨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神充满怀疑，她随即又看向姚苍，“你俩是不是背着我聊什么了？”
姚苍把手裏的青葡萄汽水递给她，平静回答：“我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真的？”
“真的。”
贺星梨没打算就这个问题再追问下去，毕竟她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而刚好贺青洲又主动离开了，两人单独相处，这是个好机会。
“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这事暂时还不能让我哥知道。”
她这么一讲，姚苍多少也就猜到了：“是关于回去现实的事？”
“有一部分是，但更多是关于留在游戏裏我们的事。”
“你说，我听着。”
汽水刚刚拧开时发出“嘶”的轻响，贺星梨停顿了几秒，似在斟酌言辞。
“秦怀羽昨夜和我分享了一个计划，是关于拯救系统的计划，简单来说，阴城系统原本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只是被某些境外组织蓄意利用了，导致牵扯了许多无辜的人进入游戏，但也有一些玩家是被军方筛选出来的，目的是在合适的时机裏应外合，夺回阴城系统的控制权。”
姚苍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咱俩大概率被选中了？”
“我昨夜在行政办公楼，遇见了咱学校的闫副主任，按照常理，游戏裏的npc不该与现实完全吻合，而且他还认得我——据怀羽分析，这属于现实和游戏的双方博弈，是游戏外的某些人员在提醒我。”
“可我至今没遇到过相似的情况。”
贺星梨点点头：“其实我也感觉你属于意外，因为怀羽说军方招募社会人士，要么是提供财力支持，要么是子女进入游戏支援，大概率是二者选一——姚建雄财力惊人，估计会向军方捐钱，而不是把你送进游戏。”
这番话犹如一道闪电划破暗夜，倒是唤起了姚苍的一些记忆，那原本是些不被他註意到的细节，但此时此刻却与现状出现了某些诡异的联系。
他沈声反问：“你认为姚建雄向军方捐钱了吗？”
“我也只是猜测，他算是照城首富，在国内名人榜都是排得上号的，这关系到社会秩序安定的大事，他怎么可能不出面？就算他不愿意出面，也迟早会有人找上他。”
“你说得对，有人会找上他，但也许不只是军方。”
贺星梨楞了一瞬，很快就意识到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微变。
“你是说……现下操控阴城系统的境外组织，也找到姚建雄了？”
“差不多一年前吧，姚建雄确实与某些身份不明的境外人士有过接触，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但懒得多了解他的事，就没深入调查——现在想想，那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业合作对象。”
“他们的具体谈话内容呢，你听到了吗？”
“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有个人用英语对姚建雄说，‘这将是你人生中最伟大的投资，你终会见识到一场在血雨腥风中颠覆权力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