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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疯子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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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船家急着要快点把事情办完,见到那么多人围在岸边看热闹,有的说是要去,结果上了船又反悔了要下船,还有不该去的小毛孩子一个劲地偷偷往船上溜,被赶下去又偷跑上来,那个船家已经很不耐烦了,见到这个人一声不吭就上了船,便生气嚷起来了,说看看你这个人,胡子老长,一把年纪,偏硬挤上船来,跟后生仔凑热闹,丢人哩。这个人把挡着半张脸的鸭舌帽一掀,瞪了那个船家一眼,说,这个船我坐不得?船家一看这个人是罗伯,就不吭声了。这一船的年轻人看到罗伯上了船,也都不敢再乱开玩笑了。

兆旺问我认不认得罗伯。我便摇头,其实我从小就认得罗伯,他算是村裏的老革命,是我们这儿很有话份的人,为人很正气,前几年去世了,灵棚搭了半条街,好多人都特地赶回来看他,都念着他对村裏的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小就跟罗伯不对付,据我的奶奶说,我看到罗伯从来不肯喊他,我后来知道,这是有原因的。我小时候就有预感,我将来要跟罗伯结仇,因此无论这个人多正派,我都不肯多看他一眼,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就是这个罗伯,就是他的一句话,叫我的小叔叔最后不得入土为安。

我的奶奶什么都没告诉我。这些事,都是我从兆旺那儿听来的。兆旺说,戏疯子上吊的那个晚上,天上只剩下半个月亮,可这半个月亮却比十五的整个月亮还要亮,明晃晃地悬在他们头顶上,一路跟着他们的船走,把船旁边的水浪都照得白花花的,显得月亮越发地亮,四周越发地漆黑。有人说这月亮看上去邪乎,照得人心慌,几个年轻人就唱起歌来壮胆。那时候的流行歌曲,无非就是广州那裏流行过来的邓丽君之类,何日君再来,那一把甜嗓子唱的靡靡之音,叫这些乡下土老爷们直着嗓子唱起来,在大晚上听起来估计是挺寒碜人的,罗伯听不下去,吼了一声,唱个卵,再唱,把你们的卵都唱掉。(卵就是蛋,是我们这儿骂人的话。)我们这儿的年轻人都是从小被罗伯骂大的,都怵他几分,不敢还嘴,于是就收了声。

那船顶着白花花的月光,在一片安静的水声中往漆黑的古戏楼撑过去。

兆旺说,平时很少有人去古戏楼那儿,他那天晚上去了,才发觉古戏楼的阴气真是重,那船往前进一篙,就觉得身上凉了一分。同船的人也都跟他一样,觉得身上发冷,心裏发慌,互相之间拿眼神看着,都有些疑神疑鬼的。跟兆旺一起去的有个人叫姜伍,是兆旺的小舅子,是我们这儿一个运水产的,后来发了财,不在这儿住了。兆旺说,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让我去找姜伍一问就知道。他说那天晚上,就是姜伍先伸直了脑袋,往船外面张望了又张望,兆旺就忍不住问他,看什么呢,小心你掉水裏去。姜伍就压低了声音(但又不是压得特别低,故意让罗伯可以听到),说,他倒宁愿现在就掉水裏,立刻掉头游回去,也不想上这古戏楼去了。兆旺说,这船还没靠岸呢,你就熊了啊,我姐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人。他的小舅子就着急说,你听,你自己听!

兆旺就竖起耳朵去听,他什么也没听到,就听到那船篙下去的水声,哗啦哗啦,船上其他人听到姜伍这么说,也竖起耳朵去听。姜伍说,你们听,这水裏头,好像有人在捻弦儿。姜伍这么一说,兆旺再去听那水声,哗啦哗啦裏头,果然有捻弦儿的咿呀半声。姜伍又说,你们听这风裏头,好像有人在打司板。兆旺用两只手拢着耳朵去听,风裏头好像真的有空空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打司板。其他人也都说听到了,听到了,有打司板的声音,有捻弦儿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吹笛子,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像是在演哪个文戏场的过门,这些声音若有若无的,也不知打哪裏来,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看戏曲节目,把喇叭开得那么响,声音传得那么远。

兆旺说,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听到了吹奏班子的声音,只是并不像人们一口咬定的那样,真的听到了戏疯子在唱苏三起解,那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荡在水面上,你要说那是风声,却又仿佛能听出调儿来,听着听着,忽而又没声了,四下一片静,叫人心裏直发毛。有一个人就问,你们有没有去过那古戏楼上头,那古戏楼上头有四个蜡做的假人,其中有一个吹笛子的,有一个打司板的,还有一个好像是拨琴的。他正说着,突然听到什么东西铮铮一下,那声音听着就是从古戏楼裏传出来的,那人被自己吓得连忙捂住嘴巴,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船上的人。另一个人就叫起来,你看,你看,那古戏楼上好像真的有人在演戏。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船离古戏楼还隔着一大片水,古戏楼上背着光,漆黑一片,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可就是有人说看到了,那古戏楼裏有光透出来,可不是一般电灯泡的光,是红光。那人说,他刚才用眼角瞥见了,一转头去看,那红光就灭了。可就这么一瞬间,他看到那戏楼的东边角上好像是站着个假人,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长衫,手裏在打司板,头还一晃一晃的,说得煞有其事。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觉得那古戏楼上的一片漆黑裏面,真的是有四个假人在吹奏弹唱。之前叫大家看古戏楼的那个人是个二楞子,原本只想乱喊一声,唬一唬人来耍,被几个人一说,那个人自己心裏也毛毛的,不敢再乱说话了。他刚才这么一乱喊,几个人一慌一嚷,船家也不撑篙了,他也不看别人,就看着罗伯,说,这条船上您老人家话份最大,这会子就等您发个话,您说这古戏楼,到底去还是不去。

罗伯阴着脸,坐在那儿,说,叫你去之前就说好了,五十块钱,你把死人撑回来,这敢情是瞎白话?你找了这几个嘴边没毛的后生崽子,我就知道他们一个也不管用。你不敢去,也行,你把篙给我,自己跳下船游回去。

那船家动了动嘴皮子,没发出声,是在心裏骂人,但他怕罗伯,不敢骂出声。

罗伯看着船上的其他后生崽子,说,你们有哪个缩卵的,趁早也给我跳下船,自己游回去。再怪叫怪叫的,也不用上古戏楼了,我一脚就给你们踢下船去。

兆旺说,罗伯不愧是老革命,这几句话说得,一下子就把场子给镇住了。这比现在的领导当得有艺术多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个兆旺嘴裏总会蹦跶出几个不伦不类的新词,他就这么把罗伯给夸了又夸,听得我心裏很不舒服。

兆旺还说,罗伯虽然是个老革命,但也搞迷信活动。他看到罗伯上了船,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坐在船尾,一直在点烟,吸两口就灭在水裏,吸两口就灭在水裏。兆旺一开始不明白,这算是有钱烧得慌还是怎么着,后来想通了,这是拿香烟代替香烛在敬水鬼。兆旺说,他想通了这一节,就知道罗伯的心裏其实比他们都怕。别人怕,例如他姐夫姜伍怕的事,兆旺就不怕;但是连罗伯这种人都怕的事,兆旺就不得不怕了。兆旺现在知道什么叫作上了贼船,他不敢跳下船游回去,他心裏知道,要是他真的跳下船游回去了,这辈子就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了。其他人也都一样,虽然心裏怕得很,但都不敢说出来,就盼着别人先说出来,一起造这个罗伯的反,但谁也不肯先说出来。

罗伯生了一双对眼,平时看东西正常,一瞪人就成对眼。他就用这双严厉的对眼把船上的人给看着,看他们哪个敢逃,就好像他是押解他们的公差,要押他们上古戏楼去。船上的人都被他看得不作声了,他才算满意了,把眼睛移开去看别的东西了。

就在这一船寂静当中,船家把船靠上了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古戏楼。

兆旺说,他过去一次也没有上过古戏楼,光听别人说,戏疯子在古戏臺上摆了四个假人,还给他们穿上戏服,脸上化了妆,看上去跟四个僵尸似的,一不留神看到会被唬出一身冷汗。再加上来的一路上就有人不断地说看到过半夜裏戏臺上那四个假人如何活了过来,在那儿吹吹奏奏,说得活灵活现的,兆旺的心裏面就特别地怵那四个假人,怕死人倒在其次了。那船一靠上古戏楼,他就仰着脖子往那戏臺上张望。那个时候,白花花的月光正好照在戏臺上,那戏臺就像被雪洗过一样明晃晃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兆旺记得他来之前听说,戏疯子就是吊死在戏臺上,挂在那四个假人的中间,可他瞪大了眼睛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船靠上了古戏楼底下的石头边儿,船身一震,船上的人也都跟着一震。明晃晃的月亮底下,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戏臺上是空的,那四个假人也好,吊死的戏疯子也好,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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