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铁梅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村外头的一个路边小饭店裏,是菜明把我驮过来的。菜明就是我之前在村口路上遇到的那个生得好看的赖子。他大半夜裏从别的地方回来,一路骑着,就听到路边那沟裏的草动得不寻常,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草裏钻动。菜明说:“我心裏就寻思着,是不是哪家大媳妇夜裏出来偷人,半路上就干柴烈火起来了,咋那么大动静呢?”他拿汽摩前面那个灯往草丛裏一照,没见到大媳妇白花花的身子,只瞅见草叶哗啦啦地翻飞,反着一片白光,白光裏头隐约有个影子蹲在草裏,四肢着地,身上还穿着衣服,看上去倒像是个人样子,只是浑身上下都是土,看不清面目。
菜明说,他叫了几声,这个人都不应,只顾埋着头,两只手插在泥裏,一个劲儿往地裏刨,周围的草都刨倒了一大片。他就开始疑心,这莫不是个活人,是个活鬼?这活鬼半夜裏从土裏钻出来,也不知道是来找谁索命的,看他这么埋头刨土,莫非是要挖到地府去?这么一想,心裏就怵了。可他好歹是个赖子,我们这儿的赖子有两个特点,一是下手狠,不计后果;二是胆子贼大,一旦发起狠来,管你天皇老子,都敢给他下手——主要还是法制意识薄弱。总之,在我们这儿,胆子不大成不了赖子。菜明这个赖子虽然生得好看,一张脸跟个大姑娘似的白白凈凈,但是狠起来也是个狠角色。他把汽摩往路边一横,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往手裏掂了掂,就往路边那草沟沟裏跳下去了。
菜明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为什么我的后脑勺疼得那么厉害了。
我的眼睛也肿得厉害,只能瞇着一只眼,看着菜明。这个赖子笑瞇瞇地点了一支烟,用手把我给点着,说:“大兄弟,那时候我可是一连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给我回应,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蹲在草裏装神弄鬼,可怨不得小兄弟我下手狠了点儿。”
按照菜明的说法,他是大半夜裏骑过村口路,见到我一个人跟活鬼似的躲在草沟沟裏刨土,把这一路上的草都给扒拉倒了,搞得浑身满脸都是土,浑看不出个人样子,他才捡了个石头,把我的后脑勺给砸了。他把我给砸昏了之后,跳到草沟裏一看,认出了我就是下午跟他打听段毛子的那个人,就不好意思把我给扔在草沟沟裏了,就把我给驮到了这个路边小饭店裏,让老板娘给我上药。
我回想起这天下午在村口路上遇到菜明,跟他打听段毛子的事儿,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其实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可我的整个人生观都颠覆了。
我的脑子裏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小叔叔死了。
我的小叔叔在十多年前就死了。他是被人在路边打死的。
可他两年前又在古戏楼上吊死了。
一个人怎么能够死两回?
在古戏楼上吊死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我的小叔叔?
如果我的小叔叔在十多年前就死了,那这十年来以我的小叔叔的身份活着的,又是什么东西?
到底哪个才是我的小叔叔?
不能想。
不能想。
我的脑袋裏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我刚要反驳这个声音,我的脑袋就疼得跟要裂开似的,脑壳深处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像是警告我不得再想,我一阵恶心,呕出几口黄水。
“大兄弟,你这是怎么啦?”菜明好声好气地问,他说话的腔调也像我的小叔叔,有种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我头疼。”我有气无力地说,刚一开口,又呕出一口黄水。
“头疼就对了。我看你刚才刨土那劲儿,跟条野狗似的,脊梁骨还直抽抽,科学上说,多半是脑袋裏面长了瘤子,毛病就出在那上头。”菜明这个赖子还讲科学,他还说:“要不是我把你给驮回来,你现在就躺在草沟沟裏晒月亮,一躺躺到大天亮,冻成一根人肉棍棍,再过个三五天,还没人发觉,你就死硬了。等到你的肉软了臭了,再被野狗叼出一只手、一只脚来,那可真吓人哩。”
菜明说,我能坐在这儿呕黄水,还是多亏了他好心把我驮回来。可我这头疼,明明是被他那一石头给砸在后脑勺上硬生生地砸出来的,他倒不提了。
“我说大兄弟,你这大半夜的摸着黑,到底在地裏刨什么?”菜明凑近了我,把烟喷在我脸上,神神秘秘地问,“你给我说说,这草沟沟裏到底埋了什么好东西?你给我说说,你要真说得出是什么好东西,咱哥儿俩也好一起去挖,你说是不是?”
菜明说,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沿着村口路的草沟沟都刨开了。我用十个手指头像犁地一样插在泥土裏往外刨,好像要从大地深处挖出它的心臟来一样,光凭着一双手,凭一股凶狠的劲儿,一口气不歇地往地下挖,周围的草根都被我拔了出来,在村口路那条草沟沟裏生长了几十个春秋的野草,它们的尸体在月光下散发着草汁的芬芳,瘦骨嶙峋的草根像是死不瞑目的手指,一根根直挺挺地指着我。菜明说,他有一次戏弄广志家的老黄狗,把它埋在自家院子裏的宝贝牛头骨盖给挖出来扔到一口死井裏,那条狗就像我这般双眼血红,失了魂似的死命刨地,一连刨了三天三夜,最后又气又累地躺在它自己刨出来的土坑裏,双眼流泪地对着月亮发出连绵不断的哭号声,再也爬不起来了。广志不知道菜明戏弄老黄狗的事,以为这狗老疯了,就用锄头把它给敲死了。
我不记得自己半夜刨土的事儿,我只记得我要去找段毛子打听小叔叔在古戏楼上吊的事儿,可是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我的小叔叔在十多年前就死了。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可我知道菜明这个赖子说的是真的。我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一双手。我的两只手上全都是泥,我的十个手指头,十个指甲全都劈了,有一根锋利的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大拇指的指甲缝裏,那个指甲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紫色,我轻轻地碰了碰那个手指头,一股钻心的痛就从手指尖一路传了过来,传到我的脑子裏,我的脑子裏的某根筋倏地一跳,叫我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看得菜明又露出了那种幸灾乐祸的坏笑。
菜明说:“大兄弟,跟我说说,你想从这草沟沟裏挖出什么宝贝儿来?”
我不记得自己刨土的事,可菜明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当时是想从这村口路的草沟沟裏挖出什么来。
不能说。
不能说。
我的脑子裏有个声音在警告我。就是这个声音叫我头疼,它怕我说出来。
我又想到了小叔叔额头上的那个洞,那个洞就像一只睁开的血糊糊的眼睛在把我给瞪着。我想尖叫——我的小叔叔死了!我的小叔叔被人打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群开着大红旗来的人,他们不会把小叔叔的尸体带走。
他的尸体在哪裏?
这条村口路附近,哪裏最适合埋尸体?
死要见尸。死要见尸。
我的小叔叔死了。
我的小叔叔不是吊死在古戏楼上,他十多年前就死了。
不能说。
不能说。
我的脑子裏有个声音在反覆警告我。我一想开口说话,它就叫我头疼。我的头快要疼裂了。我拿血污的双手捧着头去撞桌子,我说不出话来。
菜明坐在桌子边,笑瞇瞇地抽着烟,看着我,他脸上的那个狡猾的笑是在说:你不说也没关系,不管你在地底下藏了什么宝贝儿,我都能把它给挖出来,就我跟把广志家那条老狗埋的宝贝牛头盖骨给挖出来扔到死井裏去一样,我也要把你的宝贝给挖出来,叫你再也找不着。
我看着菜明的坏笑,突然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像我的小叔叔。我的小叔叔也坏,可不像他这么无聊,无聊到连一条狗也要欺负。而且我的小叔叔要干坏事的时候,脸上是一点儿声色也不会露出来,让你绝对猜不到他想要使什么坏。
菜明这个赖子,心裏在想什么坏事,全都写在了他的脸上。他不像我的小叔叔那么老奸巨猾。他不是我的小叔叔。那个叫菜明的,他只是一个年轻无知的赖子罢了。
就让菜明以为那草沟沟裏埋了什么宝贝吧。我的脑子裏,那个声音在对我说。你不能再挖了,就让菜明去挖吧,他是个赖子,会想出他的办法,你要离开这裏,你不能继续留在这裏了。
我为什么不能继续留在这裏了?我想问脑子裏的那个声音,可它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就像一群蜜蜂在我的脑子裏横冲直撞,撞得我的脑壳都疼了。
我拿双手捧着头,摸到后脑勺上黏糊的一片,我把手拿到面前,我的手上也沾上了那种黏糊的东西,又黑又黄,有点像是半干的泥巴,裏面还混着干瘪的草籽,我把手放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淡淡的有点熟悉的骚臭味儿。
菜明看到我摸着后脑勺一脸疑惑的样子,早就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连手裏的烟都快要笑掉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可也真可恶。
我用一只肿胀的眼睛瞪着他,我说:“你往我脑袋上糊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菜明这个赖子越发乐不可支,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捂住肚子直打嗝,简直要自己把自己给噎死了。我已经闻出来了,他在我后脑勺上糊的那个东西是驴屎蛋,难怪那股骚味那么熟悉,我又恶又气,要不是我浑身上下疼得厉害,我真要站起来把这赖子给一顿好打。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就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菜明,你又在犯什么浑?”
我看到菜明立刻不笑了,也不打嗝了。他把架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特别殷勤、特别严肃地说:“嫂子,我这是在助人为乐呢。”
我看不到站在我身后那女人,我不仅脑袋疼,脖子也疼,疼得我不想扭过头去,我听到那个女人冷冰冰地说:“你拿驴屎蛋糊人脑袋,这算是哪门子的助人为乐了?”
菜明说:“嫂子,这你就不懂了,驴屎蛋止血,我看他脑袋后面破了个窟窿,血直往外边涌,要不是我用驴屎蛋给他糊上,把血给止住了,他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他说得特别诚恳,要不是我知道我的后脑勺是他给砸开的,我还真信了他拿驴屎蛋糊我脑袋是为了我好。
那个女人声音裏头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把人给打伤了,弄到我这店裏来算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个女人很聪明,菜明这个赖子什么都没说,她就猜到我脑袋上的窟窿是菜明给砸的,看来菜明平时给人脑袋上添窟窿这种事也做得不少。
我看到菜明怕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又把菜明给骂了,心裏听得挺高兴,可下一句话就不对了。这个女人拧着嗓子,冷冰冰地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们在外头捉弄人,千万别把人弄到我的店裏来。脑袋上开个窟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给他抬远点儿,随便找个地扔了,他也未必知道是谁砸了他,现在他记住了我的店,到时候给我找麻烦,你管?”
我听了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女人敢情比菜明这个赖子还要狠。
菜明这个赖子又露出他那一脸好看的笑,对那女人说:“谁敢找嫂子的麻烦,就算我菜明管不了,五老爷也不能不管,是不是?”
女人说:“哟,你还有脸提你五老爷?”
菜明说:“这可不是为着这个人跟五老爷有关系,我才把他带到嫂子的店裏来吗?”他压低了声音跟女人说:“这人在路上打听五老爷,正好被我给撞上了,我才把他给带到嫂子这儿来了。”
我心裏想,我连五老爷是哪个都不知道,还跟你打听五老爷,这不是胡说八道嘛。菜明这个赖子又在骗人了。
菜明这么一说,女人就转到我的面前来,看了我两眼,我也趁机看了她两眼。一看吓一跳,这个女人,一身黑皮,油黑发亮,跟包公似的,胖滚滚的,满胸奶,身上裹着件桃红袄子,看模样还不到二十岁,圆脸盘子,戴两个耳坠子,她背着光站在暗头裏,我这一眼望过去,只看到一双丹凤眼,眼珠黑白分明,跟猫儿似的盯着我。
我不知多少天没照过镜子,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看上去是个什么鬼样子。我长得不像我的小叔叔,我的小叔叔是尖脸盘,我的下巴有点儿方,像我奶奶,我也不是双眼皮儿,眼梢还有点往上吊,像京剧裏的大武生,周易过去说我盯住看人的样子凶狠,有股杀气,生人勿近。我这几天没刮胡子,又在地裏糊了一身泥,估摸着怎么看也不像好人。这个女人把我盯了一会儿,冷冷地说:“这几天打听你五老爷的人还少了去了,有啥可稀罕的。”
说着,一扭腰往屋后头走了,帘子一挡,也不知她干嘛去了。
菜明用手托着腮,嘴巴往那帘子后面一努,笑嘻嘻地看着我,压低了声儿说:“我嫂子,好看不?”
我心裏想这个女人怎么也跟好看不沾边儿,要说好看,还没菜明这个赖子生得好。还没来得及接嘴,女人又从帘子后面转出来了,手裏拿了一个大碗,碗裏白花花的,一股刺鼻味儿。我一闻这个味儿,眼泪就想下来了。我奶奶过去常弄这个东西,陈年白萝卜捣烂了,跟冻猪油拌在一起,糊在伤口或者冻疮的裂口上,止血止痛,是我们这儿的偏方,叫作白老虎油。我小时候最讨厌这股味儿,宁可让伤口敞着也不要抹白老虎油,现在我在这个小饭店裏又闻到这股味儿,反倒觉得亲切了,连带着这个女人都有几分亲切。
这个女人仍然冷冰冰地,把碗往我面前的桌上一搁,说:“你把手插在这碗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