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根手指头都刨烂了,手指尖上的皮跟肉都剥开来了,整只手就好像戴了一个破棉手套,肿得看不出形状,痛得我一抽一抽。我忍着痛把十个手指往碗裏插了,起先一阵麻痛,麻得我眼泪都下来了,等到麻过去了,就变成了木,就好像这十个指头已经不是我的了,也觉不出怎么痛了,人倒舒坦了。
原来她之前打量我那两眼,是打量我身上的伤。我倒想错她了。这个女人虽然长了一张冷冰冰的包公脸,心地倒好。
就这么点工夫,这个女人还支使菜明给打了水,把我后脑勺上的伤口也给洗了,然后糊上了一层臭乎乎的白老虎油,用布带裹了起来。她的手脚利索,我几乎没怎么觉得痛,整个脑袋就已经被她给包得木乎乎的。菜明讨好她,说:“嫂子这手活可漂亮。”
这个女人还是冷冰冰的,说:“漂亮个啥,阉条公猪也是给这么包的。”
我一听就不高兴了,心想我这是人脑袋,跟公猪的那玩意儿可大不一样。我心裏不高兴,就瞪了一眼这个女人,这一眼瞪过去,就见她虽然仍然冷着一张脸,眼梢却带着笑,我就知道了她其实是在说笑。见我打量她,她立刻就把那丹凤眼冲我一横,把脸扭了过去。这一横一扭,倒真有几分黑裏俏的味道。
我再看这个女人,就越看越有味道了。我们那个时候的年轻人,都喜欢城裏女人,要像外国电影裏的女演员一样,脸白,个子高挑儿,苗条,那才算得上好看。其实我们山裏的女人,皮肉紧实,腰身浑圆,脸虽然晒得黑,可人饱满油亮,那也是很有味道的。我听菜明把这个女人叫作嫂子,又听他们不断提到一个五老爷,心想这个女人莫不是五老爷的媳妇儿?听他们的口气,这个五老爷应该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那年纪应该也不小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怎么看也就二十岁出头,莫不成其实是五老爷的女儿?可她说话那架势,跟阿庆嫂似的,也忒老成了些。
我现在知道了,那女人叫小铁梅。我脑子裏胡乱转着些念头,小铁梅也不搭理我了,只管跟菜明说话。他们俩说五老爷的事,五老爷长五老爷短,还憋着嗓子叽叽咕咕,怕给我听去了什么。两个人正嘀咕着,小铁梅突然扭过头来,把我给一瞥,冷冷地哼了一句:“这年头敢管五老爷叫段毛子的,也没几个活人了。”
菜明这个赖子笑嘻嘻的,说:“可不是嘛,这人可不是存心找死。”又压低了声音,“我看这家伙的脑袋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我找到他的时候,跟条疯狗似的在地裏刨土呢。”
段毛子段毛子,我的脑子裏有什么东西突然一闪,后脑勺就有根筋冷不丁唰地一疼,我叫起来了,我说:“你们说的段毛子,是不是修汽摩的段毛子?”
我这么一叫,小铁梅和菜明都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菜明说:“你再叫一遍那啥试试,小心五老爷收拾你。”
我知道了,他们说的五老爷,就是我要打听的段毛子。
难怪我在路上遇到菜明,跟他问段毛子,他用那种眼神看我。
张家口的百顺,刘家坝的盐伍,修汽摩的段毛子,染坊住的昆子。
这四个上过古戏楼的人,是我原本要打听的对象。可我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我的小叔叔在村口路上被人打死的事儿,就把打听他们的事儿给暂时忘了。我满脑子只想着我的小叔叔分明十多年前已经死了,姑且不论这十多年以我的小叔叔的名义待在村子裏的是什么东西,一个死人怎么又能在古戏楼上吊死了呢?
我苦苦地想着这个问题,就忘记要打听段毛子这几个人的事,再说我当时已经知道,这四个上过古戏楼裏头的人,张家口的百顺,还有住染坊的昆子,这两个人是已经不在了,我心裏头下意识地觉得刘家坝的盐伍和修汽摩的段毛子多半也发散了,去打听他们两个,也没指望找到活人问出点什么,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完。
周易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认死理,一旦开始做一件事,就非把这件事做完不可,哪怕这件事已经不是这件事,已经变成了那件事,我也非要做下去不可,所以我这人总有做不完的事,而且往往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非做不可的这事儿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要找人打听戏疯子在古戏楼上吊死的情景。十多年前,我的小叔叔在村口路上被张眼镜儿打死的时候,就我一个人看到了(大红旗上的那些人除外,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他们),可戏疯子在古戏楼上吊死的事儿,却是有好些个人看见了。我总觉得我的小叔叔上吊这件事蹊跷——他怎么看也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用小叔叔的话来说,就是这世上比他坏、比他该死的人有那么多,凭什么轮到他去死。我前阵子遇到了事,差点儿想不开,撑不过去了,就是靠着小叔叔这句话给硬撑过去的。
所以我怎么也不相信小叔叔这个人居然会上吊自尽。我必须要找个去过古戏楼的人,把这事给问清楚——现在既然知道修汽摩的段毛子还活着,就更是要问个清楚了。
我必须要问清楚,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小叔叔,还因为这个事跟我也有很要紧的关系。
确切地说,是跟“它”有很要紧的关系。
我的脑子裏的那个声音又在说话了。它说:
不能说。
不能说。
不能说。我对自己说,现在还不能说出来。
我现在还对付不了“它”。
我知道它一直就在附近,蛰伏在我看不到的黑暗裏,它能听到我脑子裏的声音。
我不敢再去想“它”了。
我想跟菜明和小铁梅说说话,我现在知道了,他们说的那个五老爷,就是段毛子,可菜明把我给带到这个小铁梅的店裏,却始终没见到五老爷人,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得问问菜明,我要怎么才能见着段毛子,我不能在这裏干等着。
可是菜明不跟我说话,他只顾跟小铁梅咬耳朵,叽叽咕咕,叽叽咕咕,他们两张脸凑在一起,越发显得一黑一白,就像两个无常。这日光灯的灯管质量也真差,一阵子暗又一阵子亮,照得菜明的脸上越发没有血色了,人也变得不好看了,我突然不敢再去看他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裏突然有阵疑惑:按理说菜明和小铁梅,这两个人跟我的年纪也差不多,可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们,我小时候虽然老是待在古戏楼上,不常在村裏玩,可村子裏的小孩就那么几个,我也都知道名字,可我不记得裏头有叫菜明的,也不记得有哪个皮肤特别黑的小姑娘是叫小铁梅的。
回想起来,我怕人家认出我是戏疯子家的老幺,一路都故意避着人,可这一路上,就我们这么小一个村子,我还真没碰到过一个我过去认识的人。这又是什么缘故?
是有人在暗地裏帮我,还是有人暗地裏要害我?
我小时候村子裏的那些人都到哪儿去了?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难怪周易说我这个人毛病大,老是怀疑主义,不信任人。
菜明跟小铁梅靠在一起,叽叽咕咕,叽叽咕咕,两个人埋头说着说着,又看了我几眼。我不敢去多看他们,就听见菜明说:“嫂子,肚子饿了,给我们弄点儿热的不?”
菜明这么一说,我的肚子也叫了,我中午饭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了,小铁梅扭着腰,钻到帘子后面去了,也不知道在弄啥,过了一会儿,就闻到一股说不出是啥的香味飘出来了。
菜明说:“我嫂子手艺可好哩。”
小铁梅扭着腰从帘子后面出来,端出个蒸笼,热气腾腾的,只一会儿工夫,她就蒸了一笼大包子,皮薄个儿大,个个透着油光,一闻这香味儿就知道是肉馅的,就不知道是什么肉。我那么多年都没闻过那么香的肉味儿,我的口水差点都要流出来了。
可我不敢伸手去拿。就刚才小铁梅放下蒸笼的那个工夫,我看到了她的袖子裏,她的袖子很长,盖着手背,就她把蒸笼放在桌上的那个时候,袖子缩上去了,露出她的一小段手臂,她的手臂也黑,长着密密麻麻的黑毛的那种黑。
我的心裏咯噔一跳。就那么一眼,小铁梅的手臂又缩回袖子裏去了。我不敢盯着她的脸看,我怕她脸上也长出黑毛来。她之前都一直在背光裏头待着,我只看到她的脸上黑,却不知道是哪种黑。
我也不敢吃包子了。
菜明拿了一个包子在嚼,边嚼边说:“嫂子做的大包子可香哩。”对我说,“你吃呀,莫客气。”
小铁梅就站在我身旁,把我给盯着,说:“你也吃,莫客气。”
我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我说:“我不爱吃肉馅儿的,你们吃。”
菜明说:“你这人可奇怪,哪有人不爱吃肉馅儿的包子呢?”
小铁梅说:“你不爱吃肉馅儿的,我这儿也有素包子。”
小铁梅扭着屁股钻到帘子后头,就一会儿工夫,又拿出一笼素包子,也是喷香喷香,不知道这馅儿是什么菜做的,馋得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摸了个空。我左手手腕上的大罗马表不见了。
我看到菜明在冲我不怀好意地笑。
他把我的大罗马表给摘走了,就趁他用石头把我砸晕了那会儿,那是我身上唯一值点钱的东西。
小铁梅说:“你不吃肉馅儿的,就吃素包子吧。”
她拿了一个素包子往我手裏塞,我又看到她袖子底下的黑毛了,我的手一缩,那个白白嫩嫩的大包子就滚到地上去了,一晃眼的工夫,好像包子皮上也长出了黑毛,变成了个小耗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没影儿了。
我说:“对不住,我也不爱吃素包子。”
菜明说:“你这人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你是存心找碴儿呢是不是。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铁梅说:“你这人到底爱吃个啥呢?”
我说:“我就爱吃个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蓄着劲儿,这话一出口,两只手就在桌子底下一使劲儿,把桌子给掀了。我跟菜明之间原本隔了一张桌,现在桌子没了,我只往前跨一步,就楸住了菜明的领子,他还没反应过来,还坐在凳子上,手裏捏着个包子,整个人都傻了。
小铁梅叽叽地尖着嗓子叫起来。
我用两只手揪着菜明,我说:“你把我的大罗马表还出来。”
菜明还嘴硬,说:“你凭什么说是我拿了你的大罗马表。”
我不跟他废话,用两只手卡着他的脖子,用力一使劲儿,我说:“把表还给我,否则要你好看。”
菜明那张好看的脸已经变得一点儿都不好看了,他脸上的血色没了,皮白得像张纸,脸上的肉也没了,就像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包着一个骷髅,从他的喉咙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嘴越来越尖了,四颗门牙变长了,从嘴皮子底下龇出来,脑袋扭来扭去,想咬我的手,他一点儿也不像我的小叔叔了。
小铁梅急得叽叽直叫,扑到我的背上又撕又咬,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的门牙肯定也龇出来了,她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我用力把她从身上甩下去,用手去一摸,脖子上一长条连皮带肉,都被撕下来了。
可我还是不松手,我一松手,菜明就溜了,我不知道他把我的大罗马表藏哪儿去了,我不能放走他。
我和菜明、小铁梅就这么僵持着。我不松手,小铁梅也不放开我,她再咬两下,我脖子上的筋就要被她咬断了,我就要死了。可我就是不松手。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这个小饭店的门口站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就站在门口,也不出声,就看着我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