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个洪崖先生,名叫伶伦,奉黄帝之命制定律吕的乐官伶伦。
伶伦制定律吕的地方,也叫洪崖。
史书记载,伶伦采竹十二根,一端制齐,另一端依次长短,制成十二根竹管,一字排开,齐端朝上,埋入地下。伶伦做完这一切,就静候在旁,不食不眠,直至某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大地中气息涌动,上升外射,第一根竹管有气冲出,灰飞,形成黄钟的宫音。
黄钟形成的那一日被定为岁立,也就是冬至,阳初而始,时间至此开始。
黄钟之后,其余竹管依次气升灰飞,形成大吕、太簇、夹种、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以黄钟为首,一共十二个音阶,奇数为阳,称为阳律,偶数为阴,称为阴律,也称吕,十二音阶共称十二律吕。
律吕形成,依其音阶高低,将一年划分为十二个月,周而覆始,即为律历。
洪崖,不仅是音乐诞生的地方,也是时间开始的地方。
伶伦埋下十二根竹管的地方,在洪崖的山顶上,被称为乐坪,乐坪上有一个庙,在道教的经文裏提到这个庙,叫作鸾祖宫。
但全国各地那么多叫洪崖的地方,有好几个都号称是伶伦定律吕的乐坪,山顶上却都没有鸾祖宫。
这个叫作鸾祖宫的古庙,就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
唯一见过鸾祖宫的人,是道士张氲,也号洪崖,在道教中被称为青城真人。
请小叔叔去唱戏的张天一也姓张。
我看到这裏的时候,已经隐隐有些明白了。因为小叔叔在活戏本上把山顶的那个庙给画下来了。他画得虽然很简陋,只有寥寥几笔,但我还是能辨认得出来,这个带戏楼的山门,就是我见过的那个。
原来山门后面的那个庙,就是鸾祖宫。
我的小叔叔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明白过来,仍然在问:“这裏到底是哪个洪崖?”他心想,不管是西山的那个洪崖,还是涞水那边的洪崖,都离他先前唱戏的盐脚村有上千公裏路,黄皮子只抬着他走了半天,怎么就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呢?
张天一笑笑,说:“其实从古到今,洪崖就只有一个。”
张天一把小叔叔带到了楼房裏,说:“今天时候不早了,你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吃饭休息吧,我明天把戏棚安排好了叫人带你过去。”
正说着就跑过来一个叫张光怀的年轻人,年纪跟小叔叔差不多大,个子很高,眉眼很神气,张天一叫他小五,听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张天一的本家小辈。
张光怀办事利索得很,说睡觉的地方都已经给小叔叔安排好了,问小叔叔用饭了没有,小叔叔说没有,便又张罗着找人带小叔叔去后头吃饭。张天一看起来很忙,刚要跟小叔叔说什么就被其他人给拉走了,张光怀也是一堆事要跟他汇报,小叔叔也就没法继续问下去了。
小叔叔这才註意到这个地方好像过去是个祠堂,是个很大的开间,他来得晚,桌椅已经都推到了墻角,地上放了一排排铺盖,不少铺盖或坐或躺的都已经有人在了,看样子这裏就是专门腾出来给来唱庙会戏的戏班子吃饭睡觉的地方。
小叔叔随便数了数,屋子裏大概有几百人。小叔叔见过同时请几个戏班子来唱庙会戏的,但一下子请了那么多戏班子的庙会他还是第一次见着。小叔叔的心裏未免有些嘀咕,心想张天一请了他来,却不请演出队,难道是想让他跟这裏的某个戏班子搭戏?他就想找人打听一下情况,自己也好有个准备。他可不想给人当了二套子(指臺上给人托戏的配角)。
小叔叔沿着一个个铺盖走过去,想找个自己认识的,结果发现这些戏班子的人他全都不认识,听他们的口音,也都天南海北的,似乎全都不是本地的戏班子,而且他还看到好几个打扮像是和尚、道士的,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地方的人。庙会上有和尚、道士来讲经很正常,但同时请了不同地方的和尚、道士来讲经,这就很奇怪了。
最怪的是,凡是打他经过的地方,原本或躺或坐在铺盖上说话聊天打牌的人就突然收了声,默默地看着他,目光很警惕,又有些不屑,好像他是个准备干坏事的贼似的,看得小叔叔心头火气。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屋裏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全都扭着头沈默地看着小叔叔,眼神很是怪异,一直到小叔叔走回到自己的铺盖去躺下了,聊天玩牌的声音才渐渐重新响起来。
张光怀给小叔叔安排的铺盖是单独在一个角落裏,前头有根柱子挡着。这其实是优待他,不必挤在通铺中间,脑袋挨着别人的臭脚闻臭气。但小叔叔心裏有气,就觉得自己的铺盖被扔在这个角落裏,是人家在故意冷落他。小叔叔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心气很高,心眼很小,在活戏本裏,他这段是用戏文写的,填的是个山坡羊的曲牌,“夜不成寐,登高赏月,去瞧一瞧那洪崖顶上好风光”,写得很潇洒,但我估计他那时候是气得睡不着才爬起来的。
小叔叔爬起来之后,摸黑找到一个楼梯,爬到了屋顶的平臺上,果然正好看到洪崖山顶。他这时才发现,天上不要说是月亮,就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周围是全黑的,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只有洪崖顶上的庙前那条路还亮着灯,路上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一盏盏彩灯在风裏飘来荡去,山门上的戏楼四个角也各有一串灯笼垂下来,照出了山门上的牌匾,写着鸾祖宫三个字。
小叔叔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其实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鸾祖宫。这座庙根本不是坐落在山顶上,而是在一片虚无当中被无尽的黑暗给包裹着。
小叔叔站在平臺上,看着鸾祖宫发呆。不知不觉地,张天一走到了他的身边,跟他并肩站着,看着洪崖顶上的鸾祖宫。
张天一问:“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小叔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这个鸾祖宫其实并不存在。”
张天一说:“没错,你看到的鸾祖宫只是个倒影,真正的鸾祖宫在另外一边。”
小叔叔没有问另外一边是哪一边,他能够感受到那片虚无的黑暗,那个地方不属于这个世界。
小叔叔问:“难道鸾祖宫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张天一说:“鸾祖宫就在洪崖顶上,只是很多年前被人动了手脚,藏了起来。张氲在这个世上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鸾祖宫,才想到去另一边找。”
小叔叔问:“为什么有人要把鸾祖宫给藏起来?”
张天一说:“因为伶伦定律吕的那十二根竹管就埋在鸾祖宫的地下。”
小叔叔有些明白了,鸾祖宫,其实就是那十二根竹管所化。
鸾祖宫就是十二律吕。
真正的十二律吕,是在另一个世界,而这意味着……
张天一说:“这个世界的律吕是错的。”
小叔叔虽然隐约已经猜到了,但他听到这句话从张天一的嘴裏说出来,内心仍然震撼得无以覆加,大脑一阵晕眩——
这个世界的律吕是错的!
这意味着这个世上所有的音乐,所有的歌,所有的曲,所有的戏,所有的乐师弹奏的一切,他们所唱的一切都是错了调的!
不仅如此,律历是由律吕而定,黄钟岁立,定下冬至,天干地支由此而生,昼夜时辰,岁月轮回,天地法则,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都是建立在律吕之上的,如果这个世界的律吕是错的,那岂不是意味着……
张天一说:“这个世界是错的。”
小叔叔看着黑暗中的鸾祖宫,浑身发冷。他现在突然明白过来了,鸾祖宫是倒影,那片虚无的黑暗其实也是倒影,只不过他看到的鸾祖宫是那个世界投过来的倒影,而那片虚无的黑暗则是这个世界投过去的倒影。
他以为虚无的黑暗是另一个世界,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
小叔叔强自镇定,问:“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发颤。
张天一说了六个字:“颛顼,绝天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