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花甲开天
就跟十六年前一样,小嘴巴给我安排的戏棚,也是在洪崖的半山腰,离山门最远的位置。
我眺望着山顶上的鸾祖宫的影子,意识到我跟小叔叔的命运正在渐渐重迭。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杀兔仙的宿命,但我看到自己旁边的戏棚子裏是郭秃班,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郭老四的命也很不好,他这辈子就赶上了两回鸾祖宫庙会,两回都是一上来就遇到了杀兔仙,他想往前挪一个戏棚子都没戏。
郭老四正在跟他前面的竹马戏班子比拼,两个戏班子唱对臺戏,唱的都是《昭君出塞》,郭老四全身牵了十六个线猴儿,正唱得起劲,从帷幕后露出一颗满是油汗的秃头,亮铮铮的醒目得很。
我没有小叔叔的本事,可以当场偷师跟人唱对臺戏。我直接站在了郭秃班的戏棚子前,召出了猖兵。
线猴儿和猖兵厮杀在一起。郭老四没动他臺上的十六个线猴儿,仍然在帷幕后跟竹马戏班子唱对臺戏,但是郭秃班的戏匣子裏跳出来二十个线猴儿,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跟猖兵斗在了一起,虚虚实实,打得很是激烈。
原来郭老四的本事并不简单。我看小叔叔的活戏本,还以为他只会以气劲控制人偶。十六年过去了,郭老四一心多用的本事也长进了很多,可以同时控制三十六只线猴儿应付两边路数完全不同的拼斗。而且他这个人也很有傲气,我看到戏棚子裏郭老四的四个徒弟都站了起来,脱下身上的袍子,露出一身的肌肉。郭老四本可以把线猴儿分一部分交给他们去控制,但郭老四一个眼神,就让他们全都乖乖坐了回去,用眼神愤恨地看着我。
郭老四的线猴儿终究还是一个个都被猖兵给俘虏了,就连臺上的十六个线猴儿也被猖兵给拉了下来。我多留了个心眼,没让猖兵撕碎线猴儿,最后把三十六个线猴儿交还给郭老四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完好的,但郭老四的脸色仍然很难看,把线猴儿收进戏匣子之后,就带着郭秃班离开了戏棚子,一句话也没多说。
我站到了竹马戏班子的戏棚子前。
竹马戏就是小孩把竹竿当马骑的那个竹马,只不过竹马戏的竹马不再是一根竹竿,而是有马头、马身、马尾,是用模具一层层糊上麻纸做出来的纸壳,分成一前一后两个部分套在演员身上,做得精致覆杂的竹马不单有鬃、有耳,还有马鞍、笼头、串铃和各种装饰,而且马的全身上下都能动。演员脚踩高跷,身套马壳,在马上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边唱边让马走出各种栩栩如生的花样来,是个很古老的戏种,现在全国各地还有些地方在演竹马戏,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没了唱戏的部分,只有跑竹马这么个形式表演了。
我眼前的这个竹马戏班子,叫黄皮竹马,演员只有两个人,一个丑角一个旦角,两个人都姓金,一个叫金泉,一个叫金玲,不知是兄妹还是姐弟,脸上化着粉白黛绿的靓妆,看不出年纪,但既然小叔叔在活戏本上提到了这两个人,我估摸着他们至少得有四十岁了。
金泉和金玲都警惕地看着我。金泉说:“李圆明是你什么人?”
我说是我叔。金泉说:“我跟你叔唱的是大八仙。”
我说:“那我们也唱大八仙。”
金玲说:“不唱大八仙,换我跟你唱,唱跑四喜。”
我有些诧异。我看到小叔叔活戏本上记的内容,这一丑一旦裏头,比较厉害的应该是扮丑的金泉。他一个人可以同时化演几个人,而且大八仙也是一出比较厉害的神仙戏,可以同时召唤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连他身上的竹马也会变成各种仙兽,我小叔叔当时赢得并不轻松。
跑四喜就是相对简单的一出戏了。内容就是四个刀马旦,分别代表春夏秋冬,骑着竹马边唱边舞,是用在大戏开场前的一个引子,舞的成分比较多,唱词就是些讨吉利的话,我没看过黄皮竹马的跑四喜,但我看过清徐竹马戏,估计内容不会差太多。
我说:“好,就唱跑四喜。”
金玲果然也有一人化演几人的本事。她化出来的春夏秋冬四个旦角,非但衣服妆面都不一样,脸也完全不同,而且每个都有影子,叫人无法猜出到底哪个才是她的真身。
四个竹马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圈,时而严酷,时而热烈,逐渐向外扩大,有了万马奔腾之势。金泉说:“大家向外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刀马旦手裏的剑花舞动,戏棚子顿时被削掉一个角,塌下来一半,火焰熊熊。不用金泉招呼,戏棚子外面那些看戏的也知道厉害了,纷纷往后退。
我才意识到,原来跑四喜就是汉祭的舞四时,走的是调四时以成物的路子。能一人化四,形成百人大祭的效果,金玲的本事其实要比金泉大。他们当时是轻敌了,才让金泉去对付我的小叔叔。但金泉输了之后,金玲没有再出手,他们还是讲规矩的,光这一点就比他们身上的本事还要让我敬佩。
如果我没进过鸾祖宫,跟金玲唱跑四喜我是吃亏的,因为五猖走的是五行生物的路子,五行走不出舞四时的竹马阵,猖兵就会被竹马一点点剿灭,竹马阵的圈子不断扩大,我就必须往后退,一直等我退到戏棚后的悬崖边上,我就输了。金玲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要跟我唱跑四喜。
但我根本没打算召出五猖。
我也根本没有去分辨到底哪个才是金玲的真身。我嘴上唱着跑四喜,心中却在默念,从竹马阵的地下泥地裏生出一只只白骨森森的手,直接把所有竹马底下的竹竿给抓住,全部拧断。
金玲摔在地上,是个白袍花翎子、背后插了四面令旗的冬旦,面容肃杀,愤愤地看着我,说:“你根本不是在唱跑四喜。”
我说:“我赢了。”
金泉把金玲从地上搀扶起来,金玲嘴裏已经开始骂人了。演竹马戏的从竹马上摔下来,是非常折面子的事。更何况我已经看出来了,金泉金玲兄妹的年纪何止四十岁,他们至少有六七十岁了。我让一个老人家这么摔一下,做的是很不地道。
我虽然赢了,看戏的也没一个喝彩的,看着我的眼神一个个都很鄙夷。他们也都看出来了,我的本事要比金玲大得多,我明明可以赢得光明正大,但我偏偏要用这种耍人的小手段,赢了也不光彩。
我什么也没说,对金泉金玲兄妹拱了拱手,继续往下一个戏棚子走去。
我现在有点理解小叔叔了。别看他在活戏本上显摆自己赢得如何痛快,这些巫统戏班个个都是能人异士,本事高强,各有千秋,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一击。他来唱鸾祖宫庙会的时候还没有勾云吕的本事,也没有巫统,只是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一个普通人,要单枪匹马跟这么多个巫统戏班一个个唱过去,他想要赢就很艰难了,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去手下留情。
但小叔叔必须得摆出一副赢得很轻松的架势,好逼得对手认输来避免缠斗,速战速决。不然他的体力根本不可能支撑到一个人唱完三天对臺戏。别人看不出他只是险胜,就会觉得他是轻狂恣睢,故意羞辱对手。
我如果可以用到放猖以外的本事,我会赢得比小叔叔当年轻松得多,也不用折人面子,叫人难堪,但我偏偏现在还不能用。
张天一已经知道我进入过鸾祖宫,但是他对自己看中的勾云吕仍然充满信心,这一点让我感到很不安。
就算张天一徇私舞弊,让他看中的人也提前进入了鸾祖宫,但我却不信他的人对律吕的领悟会高过我这个杀兔仙。巫统跟杀兔仙不一样,对律吕的领悟完全由他们身上的血统来决定——要说得科学一点,就是基因决定的。巫统要延续下去,跟普通人繁衍后代,几千年下来,血统只会越来越不纯,先前九个巫统的勾云吕都没能唱出阴船来,后世的巫统只会一代比一代弱,不会比前面九个更强。
张天一对律吕的领悟不如我,但本事比我高强,那也只是因为他活得太久了,如果我能有足够的时间练习在鸾祖宫裏领悟到的一切,用不了十年,我的本事就不会比他差。
但张天一偏偏胸有成竹,坚信他看中的勾云吕不但能唱出阴船来,而且本事也比我高强,肯定能赢我,这就让我完全想不明白了。我到现在为止,见过的人裏巫统最强大的就是五老爷,只靠先天本事,不通律吕也不习术法,但五老爷手裏要是没有万仞,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想不明白张天一看中的那个勾云吕到底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我就只能先隐藏起自己的本事,只用放猖这一招,让对方也摸不透我的路数。
但我在唱过了七八个戏棚之后,还是不得不动用到了放猖之外的本事。
第九个戏棚裏,是梅山苦目连的邓家班。
邓福星站在戏臺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现在知道了,邓福星身上的巫统很弱,邓家的巫统到了他这一代身上,已经快断绝了。他确实不适合学习起殇、放猖这些东西,邓老头不愿意教他,是因为他学起来会很痛苦,他永远也看不到自己召出来的猖兵,只能隐隐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邓福星的身前站着一百来个猖兵,二十为队,五猖出列。
这一个多月裏,邓福星也是下了极大的苦功夫。邓家的戏棚比十六年前退后了好几个位次,但是邓福星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邓福星看着我,脸上又嫉又恨,他看不到我到底有多少猖兵,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我身后的山魈。他能召出五猖已经是极限了,永远也不可能召出山魈。
邓福星怨恨地说:“你打算用从邓家偷学到的本事来对付邓家?”
邓老头走了出来,拍了拍邓福星的肩膀,说:“让我来吧。”
我很感激邓老头。放猖是我学到的第一个本事,如果没有这个开头,我在鸾祖宫裏的领悟没那么容易。我刚学会放猖那时很嚣张,但是邓老头没跟我计较,我看了活戏本之后知道了邓家真正的本事,才知道我当时有多轻狂。
我叫:“邓伯伯。”
邓老头看着我,说:“你跟你叔一样,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我说:“我没办法了,我必须得走下去。”
邓老头说:“你已经能召出山魈了,五猖合一,无师自通,你确实有走下去的资格。”
我把山魈收了起来,说:“我不会用放猖对付你的,邓伯伯。”
邓老头有些诧异,说:“那你要怎么过地狱十殿?”
邓老头的身后,是地狱众鬼,阴司判官,十殿阎王。
这才是邓家真正的本事。梅山苦目连,是一个很杂的戏,裏面有道教的东西,起殇、放猖,其实是道教的术法,还有很多民间的杂耍法术,比如厌胜术之类的东西。但它的根基是在佛教。整个目连戏,讲的就是活人入地狱,过地狱十殿的故事。
道家术法,根基是术数,是从律吕中化出来的东西,所以我学放猖,上手很快。但是佛家不讲律吕,对时空的领悟却很深,一弹指顷,有六十剎那,一剎那间,又有九百生灭,一生一灭为一劫,一劫一千六百八十万年,是为小劫,二十小劫为一中劫,四个中劫为一大劫,大劫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是为星宿劫。弹指一顷,亿万生灭,千佛出世,犹如星宿在天,其中色究竟天,身长一百二十八万裏,寿一万六千大劫,这是佛法在理论上可以调动的最大时空。
目连戏的地狱十殿,虽不及色究竟天的万千分之一,但普通人堕入地狱只是一念之间,要连过十殿,走出地狱,却要数百个轮回的生命时间。
山魈为五猖所结,身上有无数猖兵,是无数转换了形态的生命时间,如果我用山魈过地狱十殿,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我已经答应邓老头,不会用从邓家偷学来的本事来对付邓家。
我说:“我的小叔叔不会放猖,但他还是走出了地狱十殿。”
邓老头说:“是了,你叔当时唱的是三姑且游花园,想必也教给了你。”
三姑且游花园,是潮汕那边一个很古老的巫戏。三姑且其实就是三个女巫,也就是古代巫觋之中的觋。游花园是逛地狱的一个隐晦的说法,很多叫花园戏的,其实就是地狱戏,是从入阴通灵的巫法裏化出来的东西。但三姑且游花园这个戏特别古老,是一个完全原始形态的巫戏,唱词很简单,威力却很大,不知是怎么保留下来的,被我的小叔叔给学去了,破了邓家的地狱十殿。
小叔叔的活戏本裏,也确实留下了三姑且游花园这出戏的工尺谱。
我说:“我也不用三姑且游花园。”
我闭上眼睛,身后站出了六丁六甲,六阴六阳,司掌天干地支的十二个神将飘然而立。
邓老头说:“原来是花甲开天。你叔当年唱鸾祖宫庙会的时候,还唱不了这个戏。没有勾云吕的本事,是唱不了花甲开天的。”
我看着邓老头,微微点了点头。邓老头既然已经看出来我进过鸾祖宫了,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邓老头说:“说起来也巧,今天还有一个人从我这个戏棚子唱过去,唱的也是花甲开天。”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张天一果然没守规矩,不等鸾祖宫庙会结束,就让他的人提前进了鸾祖宫。
邓老头说:“我猜到了你跟你叔一样会来争勾云吕,原本是想拦那个人一拦的。但他既然跟你一样……我就拦他不住了。”
我听了邓老头的话,心中突然升起了很大的疑惑。
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邓老头是故意让我偷学到放猖的,他从一开始想教的人就不是邓福星,而是我。从遇到我的那一刻起,邓老头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早就猜到了我自己会来争勾云吕。他让我拜师,不是为了让我帮邓家争勾云吕,只是为了把放猖的本事名正言顺地传给我。
邓老头跟我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帮我?
这种疑惑在我看小叔叔的活戏本的时候,其实也有,只是没那么明显。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鸾祖宫的庙会只有三天,三天时间内,如果不能从最后一个戏棚唱到最靠近山门的那个戏棚,不管我的小叔叔本事有多大,他也不可能争到勾云吕。
十六年前,我小叔叔跟邓老头唱的是三姑且游花园,以他当时的本事,是可以凭这出戏过地狱十殿,但时间绝对不会短。目连戏可以一口气唱十天十夜,如果邓老头不想赢,只想拖住小叔叔,跟他唱个十天十夜,唱到鸾祖宫庙会结束,小叔叔根本就没机会去争什么勾云吕。
而且不只是邓家班,金泉金玲兄妹的竹马阵,也可以用来拖延大量时间。
但当时金泉认输之后,金玲就没有继续跟小叔叔唱,而是直接让出了戏棚子,让小叔叔往前进了一位。
小叔叔当时心裏憋着一口气,认为所有的巫统戏班都针对他,所以他压根没有意识到,他最后能争到勾云吕,是这些巫统戏班暗中相让的结果。
邓老头、金泉金玲兄妹……这些人根本不认识小叔叔,而且小叔叔为了要赢他们,把事情做得很绝,完全不给人留面子,这些人也绝对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好感。
他们为什么要让小叔叔争到勾云吕?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们宁可让小叔叔争到勾云吕,也不希望是别的人当成勾云吕。这跟小叔叔这个人没关系,跟他们背后的目的有关。
这当中也有巫统戏班是对小叔叔不讲规矩,输了之后仍然死缠烂打,拼了性命,不顾一切去全力阻挠的。小叔叔在活戏本裏提到了好几场对臺戏,他都唱得惊心动魄。那几个巫统戏班,应该就是不想让小叔叔争到勾云吕的。
就跟张家一样,巫统戏班当中也分成了两派。这是我在看活戏本的时候的一种隐隐的感觉,现在终于得到了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