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反应,是跟张天一有关。邓老头、金泉金玲兄妹……这部分人是支持张天一的,他们知道自己争勾云吕无望,只要小叔叔证明了自己有能力赢过他们,他们就不对小叔叔争勾云吕加以阻挠。
可这仍然说不过去。十六年前,小叔叔是张天一看好的勾云吕,所以邓老头暗中放他过去,但十六年后,张天一看好的勾云吕并不是我,邓老头为什么要暗中帮我的忙,反过来阻挠张天一看好的那个人?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我的小叔叔不知道,我也一时想不明白。
我看着邓老头,邓老头说:“你既然会花甲开天了,那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耽搁你时间了。梅山苦目连,邓家班认输了。”
邓福星叫道:“爹!”愤愤不平地看着我,说:“我不服!”
邓老头说:“你不服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比你爹还厉害了?”邓福星无话可说,被邓老头拖着去后头收拾戏箱子了。
戏棚子裏人多眼杂,我知道邓老头不可能在这裏告诉我什么,便打算继续往下一个戏棚子走了。
邓老头又追出来,说:“你的山魈再给我看一眼。”
我把山魈召出来。邓老头说:“你要是能用放猖这一招赢遍这裏所有戏班子,也算是给邓家班长脸了,但前头的驴皮老樊……熊家班的仙倡戏……这几个是专门克邓家班的。时间不多了,你的山魈过得去,但你人未必能过去。”
邓老头是在提点我。我明白了,对邓老头深深地拜了拜。杀兔仙是没有师父的,但邓老头确实教会了我放猖。就算我现在知道他不是为了我这个人,是有别的目的,但我也仍然很感激他。
我既然知道了时间是争勾云吕的关键,便不再拘泥于只使用放猖这一招,前进的速度果然快了很多,但在第十九个戏棚前,我还是耽搁了半天时间。
第十九个戏棚,是渔峡熊家班。
熊家班的班主叫熊宝昌,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不到三十岁,身上没穿戏服,穿的是夹克衫,看起来很潇洒。小叔叔的活戏本上记的跟他唱对臺戏的熊家班班主是叫熊得胜,不知道这两个人是父子还是其他什么关系。
熊氏,是中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据说十巫之中的巫罗便是熊姓,熊氏为巫统七大姓之一,后来被人称为蛇巴,现在姓熊的大多数人都是土家族。
十六年前,渔峡熊家班的戏棚子是在最靠近鸾祖宫山门的位置,是地位最高的巫统戏班。
如今熊家班只能排在第十九个戏棚子,离山门还有好大一截路,看来熊家的本事也没落了。
熊宝昌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对我笑笑,说:“我的本事不比我伯父当年差。”
我明白了,就跟邓老头放弃了原先的位次,是为了阻拦张天一看好的那个勾云吕一样,熊宝昌甘愿把戏棚子挪到后头的位置,是为了阻拦我。
所有的巫统戏班都已经知道我和另一个人进过鸾祖宫了,他们不是对手,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争勾云吕。但他们还是在争,争的是让谁当上勾云吕。
而熊家班把戏棚搬到了这个位置,只能说明一件事:接下去我会遇到的巫统戏班,全部都是反对我当上勾云吕的那一派。
不管我跟另一个人的胜负如何,从戏棚的位次来看,两派巫统戏班的胜负已分,邓老头那一派明显是处于弱势。
我不能再指望别人帮我了,接下来我必须得完全靠自己唱过去了。
我来到鸾祖宫庙会的时候已经是庙会的第二天,我原本就已经比小叔叔当年少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后半夜了,我只剩下最后一天半的时间了。
在我前面还有二十一个戏棚子。
熊宝昌说:“十六年前,我大伯和你叔唱了一天一夜才分出胜负。”
我说:“我可没那么多工夫陪你玩儿。”
我把六丁六甲给亮了出来。
熊宝昌说:“我只要你陪我半天。”
熊宝昌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一个很柔媚的女声。
熊宝昌说:“你不肯带我走,你连半天都不肯陪我?”
我顿时心生警觉,但是已经晚了,熊宝昌已经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了,换成了另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短头发,丹凤眼,抿起嘴对我笑。
我一直以为渔峡熊家班的仙倡戏是神仙戏。曹操当年看仙倡戏,写下三首《气出倡》,都是对各种各样的仙人玉女的描写,还以为自己真的御风乘龙上天门,见到了西王母娘娘。
小叔叔在活戏本裏所记,他跟熊家班唱对臺戏的时候,也是被困在了一个蓬莱仙境裏,白虎鼓瑟,苍龙吹笙,女娥坐而长歌,乐曲自天上倾泻而下,化为山川河流,春花秋月,美不胜收,小叔叔不舍得离开,想多逗留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就在裏头留了一天一夜,好在他最后想起来了自己是来争勾云吕的,还是恋恋不舍地出来了。他要是晚出来一个时辰,鸾祖宫庙会结束了,熊家班保住了离山门最近的戏棚子,那就没他什么事了。
我那个时候以为小叔叔所说的白虎苍龙,只不过是戏臺上戴脸壳子的人罢了,他说的那种种奇幻景象,也只不过是他酸溜溜的为了凑戏文编出来的夸张写法,所谓蓬莱仙境,就跟邓家苦目连的地狱十殿一样,是一种由音律创造出来的覆杂时空,只要能够调动足够的能量,便能轻易破解。
我完全弄错了,渔峡熊家班的仙倡戏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戏。小叔叔说自己跟熊家班唱对臺戏的时候,看到的是蓬莱仙境,女娥长歌,高山流水,那是因为他自己爱戏成痴,平时除了唱戏没别的什么欲望,这么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理想中的仙境了。
至于曹操看仙倡戏看到的也是蓬莱仙境,那是因为他虽然权势滔天,但年事已高,他嘴上说不信天命,不欺神仙,但他内心还是向往成仙长寿,永远把持着自己的江山,所以他看到的蓬莱仙境之中,他自己驾青龙,饮玉浆,有各种各样的仙人玉女环绕着他,还有西王母娘娘来迎接他上天门。
渔峡熊家班的仙倡戏,实际上就是百戏之中的幻人戏。
它以音律创造出来的时空尺度甚至还不如邓家苦目连的地狱十殿,但因为它的幻术直接针对的人内心的欲望,所以给人的感觉异常逼真,就算发现了一切都是虚幻,也宁可相信它是真实的。
就连曹操这样的不世枭雄,也被仙倡戏给骗了,以为自己死后真的能成仙。
我之所以敢那么肯定,因为我眼前看到的时空根本不是什么蓬莱仙境,而是一个异常真实的世界,在那个世界裏我是一个父母双全的人,有着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其余的,我不想多说了。
当我走出那个世界的时候,我也感到了异常的痛苦,恋恋不舍。
我真心希望那就是我的人生。
熊宝昌说:“你要是能让律吕归位,你也可以得到差不多的结果。”
我不太明白他话裏的意思。熊宝昌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不像是在讽刺我,但他确实说到做到,把我给困到了天亮。渔峡熊家班不愧是巫统中的第一戏班。
我虽然赢了熊家班,但我剩下的时间只有一天了,我没工夫去弄明白熊宝昌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唱到倒数第二个戏棚前的时候,距离鸾祖宫庙会结束只有一个时辰了。
倒数第二个戏棚裏,就是邓老头所说的驴皮老樊。
驴皮老樊就一个人,是唱影腔的,就是皮影戏。他用嘴唱,手操影人,脚走锣鼓经。他脚旁边放了一套锣鼓,两只脚的脚趾裏各夹着一根铜棒,这就是他的鼓佬倌。
我到的时候,驴皮老樊正在刮皮。
皮影戏,做影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张皮。这张皮先要选好,通常不是牛皮就是驴皮,然后就是凈皮,反覆用刀刮薄和用水泡亮,要最后一直刮薄泡亮到皮像青玻璃一样,厚薄均匀,凈亮透明,在日头底下照着微微泛青光,这才能开始打样子、雕刻和敷彩。
但是我看驴皮老樊手裏在刮的皮上有鳞,不太像是驴皮。驴皮老樊一边刮皮,嘴裏一边低声在哼:“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何时归……”
这是古代给死人送葬时唱的丧歌,驴皮老樊刮一刀唱一句,游魂一样的影子腔合着刀片刮在皮子上的声响,听得我心裏发寒。
我想起来了,所有的傀儡戏其实在古代全部都是丧家戏,傀儡这个东西最早就是人俑,是用来代表尸体的。一直到现在,潮汕很多地方还是专门在火灾、水灾之类有大量人凶死的场合演傀儡戏来镇魂。
皮影戏也是傀儡戏的一种,但是比傀儡戏更邪。东南亚像印尼那边也有皮影戏,直接就叫魂戏。他们相信影子就是灵魂,在演皮影戏的时候,影人就是死人,影人投射出来的影子就是死人的灵魂。
看来驴皮老樊走的也是丧家戏这一路,他用影人招魂,跟目连戏的起殇其实是一个道理。在我看来,用猖兵对付驴皮老樊的影人是最对路的。
但邓老头偏偏说过,驴皮老樊是克他邓家班放猖的。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猖兵给召出来。
小叔叔的活戏本上没有提到驴皮老樊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本事,那时驴皮老樊应该已经被熊家班给唱下去了,没跟小叔叔唱上对臺戏。
这个戏棚原本应该是熊家班的,熊家班的仙倡戏虽然厉害,但是靠的是针对人心的幻术,是让人自己的意志跟自己的欲望斗,仙倡戏裏的幻人本身没多大杀伤力。
他们把驴皮老樊换到这个位置上,给最后一个戏棚裏的人保驾护航,就说明驴皮老樊手上肯定有什么杀招,而且是专门克制我的。
驴皮老樊看到我来了,仍在继续刮他的皮,头也不抬。
我原本以为他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但是很快就发现我的头顶上方已经全都是巨大的人影,在俯视着我,从四面八方把我给包围了。
我一紧张,下意识放出来的不是六丁六甲,是猖兵。
人影飞快地吞噬掉猖兵,我连五猖都来不及结起来,更不要说山魈了。
我这个时候才发现,驴皮老樊的影人招的不是人魂,是巫魂。
我的猖兵是人魂,巫魂克人魂,难怪邓老头叫我不能用放猖对付驴皮老樊。
我现在也看清了,驴皮老樊手裏在刮的那张皮,根本不是什么驴皮,是蟒皮。
难怪他的影人能招巫魂。
我懊恼没听邓老头的话,我现在照样还是能破驴皮老樊的影人,但被他占了先机,我的时间只怕要不够用了。
驴皮老樊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真正的声音很尖细,跟他用刀刮皮子是一个调,对我说:“你的人可以过去,但是你的蛟龙灯得留下。”
蛟龙灯是我从阴关裏带出来的,用来配合承云曲,是我身上可以动用在这裏的威力最大的本事,我一直留着没有用,是准备用来对付最后一个戏棚裏的人的。
我现在用蛟龙灯,是可以瞬间解决掉所有的影人,但是我带出来的蛟龙灯只是小叔叔留在阴关裏的龙影,只能用一次就会烧掉。真正的蛟龙太大,我没法带出阴关。
原来驴皮老樊守在这裏,是这么个目的,我自以为懂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我没有时间犹豫,只能放出了蛟龙灯。
所有影人瞬间被蛟龙灯所绞杀,但蛟龙灯同时也燃烧殆尽,成为几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之中。
我向最后一个戏棚走去。
跟我想的一样,最后一个戏棚裏,果然只有一个人。
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中,头戴苍鹘脸壳子的人。
这个人就是张天一看好的勾云吕,也是熊家班、驴皮老樊这些巫统戏班要竭力护驾保航的人。
我完全看不出这个人的身形相貌,但是我能凭直觉感觉到这个人很年轻,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而且给我的感觉十分亲切。
我的心裏突然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一个跟我关系非常亲密的,但是绝对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