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都不够。
痛苦没有消失。
直到第四个到来。
第四个来的是一个人。他穿着t一件白色亚麻布袍子,脚上没有鞋,脸庞苍白瘦削,几缕黑色的头发垂在蓝色的眼睛前面,胡子剪得很短,整个人身上都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
宝琪就栖身于水面上,它盯着对方,等待他走近,然后吞掉他,缓解漫长的痛苦。
他就是“巴特拉各亚”。
普罗菲·威利说,科技已经将世界解释到极致。
在上帝看来,昼夜、泥尘、星象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宇宙并不是什么许多尘埃与物质的组合。真正了解上帝的必然是那些恰恰不强调物质世界,又洞悉物质世界的人。
只有这样,那些智慧体才能摆脱欲望的桎梏,在上帝所创造的世界裏,一窥数千亿生命精神的美妙。
上帝不止有一个,上帝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并将永恒存在于智慧体的历史中。
智慧体就是上帝。
普罗菲并不将单个的智慧体看做一个主体,他想,相近的种族,相近的智慧,智慧体们如果蚰蜒的每一只脚,而它们组合而成的,就是蚰蜒——上帝。
“不管怎么说,请让我咬一口吧。”宝琪对巴特拉各亚请求道,“我饿极了,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裏,我都在忍受这种痛苦。”
它说着,摆动身体。雾气如水般散开,轻轻笼罩在园子上方。
巴特拉各亚盯着它,像是在看某种体型庞大的掠食者。他站在园子门口,不再行走。宝琪的祈求变成威胁,最后化作愤怒的喊叫。它那夹杂着电流的哭泣声尖锐无比,像被抛弃在荒野中的婴儿。
可惜,博士没有子宫和卵巢,他不是一位慈悲的母亲。
机械掠食者无法诱骗他,便膨胀着身子,把园子搅得一团乱。
尖尖的铁栅栏闪了闪,博士感到有些不舒服。他碰到一点点宝琪的雾气,那块皮肤就消失了,只剩下裏面红色的代码。
代码闪了闪,博士的身体吐出一封信。
亲爱的佩特诺娃——今天我们出发去海上实验室。不用担心,普罗菲·威利就在这裏,这个地方永远不会被炸。它是个不存在于地图和雷达的小岛。中午我们吃了点饭。知道午餐是什么吗?
午餐是无花果拌酸奶沙拉和鹰嘴豆泥,还有焦糖饼干。宝琪从他的皮肤上尝到焦糖、植物和酸奶的味道。
去实验室的旅途充满欢乐。路程只有四个小时。
博士坐在飞机上,他皱巴巴的肚子裏塞满航空部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小零食。舷窗外面是干凈的天空的温暖的太阳,空姐给他准备了香烟。
烟草、甜点、咖啡、葡萄酒。
下午五点,博士降落在机场。罐头似的机舱打开,门外是很多人都没有见过的美丽海岛。层层迭迭的树木裏藏着如鸟卵一样光滑洁白的建筑,勾勒出的科技与金钱画面令人目眩神迷,奇异又荒诞。
在博士看来,这片实验室已是天堂图景。
在机舱裏,他的助手兼保镖威廉·卡略多说:“仙境。”
他盯着那光滑透明的玻璃,阳光在上面折射出多种波动,如羊水裏婴儿的百般动作。
巴特拉各亚的精神有些醉了,他在那封信被吐出来之后就好像开始被抓住线头的毛线衣。宝琪就是那个不依不饶的抽线人。
它咀嚼着博士身上的线,一口一口,像啃着天上彗星的尾巴。
它吃掉所有闪着光亮的部分,又咬了一口靠在栏桿边上的博士。博士歪着脑袋,头脑裏的代码倾泻而出。
普罗菲·威利在实验室中弹之后,他被送往最底层的地下研究室。听到失事的消息,威廉·卡略多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赶往那个房间。
特工兼助手处于恐惧又兴奋的歇斯底裏中,因为普罗菲曾经告诉过他,如果自己死去,他将肩负覆活的重任。
威廉对普罗菲敬重有加,甚至到了巴特拉各亚都想防着他的地步。那一会,博士已经在实验室裏好几年都没有出去过了——就像待了一个多世纪。威廉拿走通行证,把博士藏在最安全的箱子裏,就坐上车前往那个房间。
天上带有黑色羽毛的大鸟还在往下坠落,特工打开那扇门,看见裏面不断旋转着的,奇伟壮丽的——
【它长着十万张脸,有十万个眼睛】
【它有十万个】
“请关闭它。”
博士说。
“关闭‘天使’。”
电路如叶脉的纹理,‘天使’透过视网膜,在特工的脑中眨了眨眼。
伴随吱呀一声,机械运行减速,它半阖着眼睛,像数万只垂死的鸽子。光影中,它洁白的身体上有着神圣的天蓝色。
一个小时之后,它停下了。
房间外的警报绝望又无力地发出一阵长响。
是普罗菲·威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