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战争，除了消灭敌人，还在消灭人群裏的正常人。等到所有人都疯了，大家也都正常了。”她说，“你还记得卡特罗拉的那个助手——冯来曼吗？他一个家族三十多个人，最后活着走出下城区巷子的只有他跟他的一个妹妹。那个姑娘最后嫁了人，老冯来曼喉咙被打穿了，到现在晚上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躺床上睡觉。”
“这就是被吓疯的人类。”
宝琪看着离它很近的露西，突然问：“你呢？你害怕吗？”
露西的声音卡了一下，她的眼睛盯住宝琪。那双蓝颜色的、漂亮的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我不害怕。”她说，“你会因为踩死几只蚂蚁而难过得睡不着吗？”
“拉格死掉的时候，你难过吗？”宝琪接着问她。它很在意这个问题。
露西有点恼怒：“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这种事吗？”
宝琪看着她生气的样子，感觉好像又回到f-01的那间小酒馆。那种玻璃碰撞、灯光昏暗的记忆又回来了。连带着露西身上也散发着当年那种让人晕乎乎的白花气味。
它捧住露西的脸——即使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露西总是这样对它，它说：“我好像弄坏了两臺机器，一臺是教堂裏的雅各，另一个应该是他私自组装的聊天机器人。”
“露西，我把他们埋进土裏，像人类一样。”宝琪说，“那个聊天机器人过载损坏的时候，我的核心感觉很奇怪。”
“因为他们死了？”露西因为刚刚提起唐·拉格，语气还残留着嘲讽意味。
“并不是。”宝琪说，“机器的核心只要被取下来安在另一臺机器上，或者把他们的数据导出到另一臺机器上，他们就仍然活着。但是，露西，他们过载之后就躺在那裏，变成一块铁疙瘩。”
“他们不能算是‘死了’，也不能算‘活着’。只有核心运转，他们才能和我们对话。露西，我们究竟算什么？核心，还是这具钢铁‘壳子’？”
“那个私自改装的聊天机器人和我们一样有名字，它叫‘犹大’。当我把他插到收音机上的时候，它就出生了，能听到声音，能和我对话。在此之前，他的核心仍然存在，只是不能感知外物。他算是活着，还是死的？”
“我们的生命应该怎么计算？”
露西楞住，她盯着宝琪的脸，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它一样。那种眼神近乎于手术刀的眼神令宝琪感到不适。接着，她抽出心臟处的数据线，按着宝琪的脑袋，连接它的接口。
“别害怕。”露西的胳膊如同绳索般绞住宝琪，她低声说：“我给你做一个检查。”
之前的机器聊天中，大家总是说露西的型号老旧且容易失控。实际上，大家都是一些老古董，甚至是孤品、原型机。
所有的机器都被拆除核心，更换身体，平等地作为廉价服务机器被放到f-01。这裏面也包括很多不适用于服务人类的种类：有的本来是战斗机器，有的则需要搭载特定“湿件”。
宝琪的系统日志干凈简洁，有着老品种的一切弊端：只能记录时间与行动地点。露西看着这个孩子每天的运动裏程，觉得它真是变成一条被放养的狗。接着，她继续往前追溯，在触及到某个时间点的时候顿住。
那是f-01重新唤醒它的时候。
系统修改并覆盖一段数据。
她是多么熟悉宝琪呀，它的一切都被露西详细记录。当她将时间再次往前调整，这时候，无数弹窗占据她的眼睛，灼热的过载警告几乎将她的心臟焚毁。
露西条件反射地抱紧怀裏的机器。
“怎么了？”露西手掌下的头颅不安地问，“是代码又有问题了吗？”
宝琪听见露西在喘气。靠近她的心臟，几臺风扇呜呜作响。
而露西，在层层弹窗之下，她终于看清那副被藏在代码之后，正不断运转的属于宝琪的核心。或许，她应该敲开对方的脑袋，又或者只能在这种细致的检查中才能发现那扇类似于“上帝才知道”的暗门。
【古老的西裏尔多眼o正与入侵者对视】
以下为e-01【历史记录】刻录文件，仅由级别【绝密】及以上员工查阅：
2030年1月17日：
晴。
计划书已经确定，巴特拉格亚人格体运转正常，数据上传【伊甸】覆制失败。难道这个家伙做了什么手脚吗？
原型机的探索还在继续，模拟程序裏，所有“天使”进化失败。我还应该给【伊甸】增加智慧模块吗？
要造一个大试验场，模拟程序还不够。最好放点人类进去。
卡特拉尔军工正在研发竞品，特工又抓到几个小偷。
他们问我是否应该放弃伊便尼，卡特拉尔已经启动l-m“幻影”项目。“幻影”的资料我看过了，完完全全是我的伊便尼的东西。这帮虫豸背叛我，还想从我身上吸血。但是，t只要巴特拉格亚还在这裏，谁也无法得知伊便尼的正确使用方法。
密码：【脑】、【心】、【眼】
——普罗菲·威利的日记
【该信息已由卡特拉尔军工特工-威廉·卡略多负责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