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江楞住,她盯着工程师,手肘好像失去知觉。
“你是什么意思?”
“‘新人类’——女士,如果一个生物,嗯,勉强算生物吧,它有人的智慧,接受人的教育,拥有人的情感,安装仿生到极致的人的器官。唯一的区别就是,哪怕仿生到极致,它们体内也没有人的一滴血。那它算不算人呢?”
“你也是玩家?”祁江站起身,她盯着工程师。
工程师却没有理会她,只是又问了那个问题:“它算不算人?”
“当一个物种开始针对概念无限细分的时候,那就是它要创造敌人了。”祁江用冷静地口吻说。但是她的大脑已经开始混乱,她开始想:如果工程师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所有工人——和妈妈一样的工人,六岁被领养,六十岁恰到好处地死去、火化......
“你见过‘撒冷’的上等人安装义体吗?”工程师说,“他们活了那么多年,总不可能他们才是机器吧。高度适应义体的只有我们这种工人。我们创造价值、创造乐子。我们只是量产的机器,人类狡猾的赋予我们智慧、情感、又趴在我们身上吸我们的血——再看看我们的同类,那些机器——”
“这裏的人有家庭、有小孩,他们是人类吗?”祁江突然问。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工程师嗤笑一声,“卢辛达没和你说过?哦,他爸爸就是个上等人花花公子,说不定被家族抛弃了,专门丢进来配种的。这裏最开始只有二十个‘玩家’,那时候玩家是什么人,你不会真觉得能比得上他们吧?”
“这裏就跟当初塔下面的贫民窟一样。只不过,塔不认那些贫民窟的人,他们会派军队、医生过去,而这裏——你就当偶然出现的一个仓库吧。”
“谁知道仓库会想什么呢?”工程师说,“你看,经过人类之手,机器也变得不正常了。有系统、有那种自我认知为‘机器’的机器,还有自我认知为‘人类’的机器。你说,未来会不会出现自我认知为‘机器’的人类。”
“乱套了,全乱套了才好。”工程师觉得脑袋发热,他看了眼还在发呆的祁江,自己走到被阳光晒得暖呼呼的稻草箱子边上,枕着稻草打盹。
祁江就站在机器边上,等着阳光移过来,把她晒透。
1号有些心神不宁,他总觉得将要发生什么。
今天为了见约翰,宝琪早早就和乌尔多尔夫人请示,提前离开。那个时候,夫人脑后的乌鸫站在窗户外面,用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机器。
夫人也在看着机器,双方陷入一种短暂的沈默。
“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说吗?”夫人问它。
“我要去见一位下城区的孩子,他的姐姐是斯科特·斯特拉的前未婚妻。前一阵子,那位女士死了,是我和1号经手的案件。那个孩子可能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宝琪说。
“你已经不在法令部工作了,”夫人说,“这是你的助手还有迪亚斯应该处理的事情。”
“但是那个孩子指名要见我。”
乌尔多尔夫人又不说话了。她看着宝琪,眼睛裏面充盈着某种忧虑:“下城区的一部分人和奥玛走得很近。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确实如此,宝琪为什么一定要过去呢?
仅仅是因为约翰吗?
一个贫民窟的孩子显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那就只有另一个原因了
——这是1号提出来的。
乌尔多尔能够理解——或者说,成长到一定程度的人和机器都能够理解——有一部分人最终只是生命中一个不起眼的参与者。但是,对于这个成长中的生命来说,那人此时此刻是一种特殊存在。
1号对于宝琪来说是特殊的,就像宝琪对于1号一样。
因此,领袖夫人没有固执地让他们分开,而是去问宝琪:“你怎么看待你的那个助手?”
“他t不太聪明,很依赖我。”宝琪说,“而且他来自高塔,跟f-01给我的任务有关。”
“所以,你就愿意为了他去参加一场危险活动吗?今天,你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与奥玛的人见面,迪亚斯一定会将你的行为记录在案,然后将你纳入不被信任名单。”夫人说,“即使这样,你也要过去吗?”
机器楞了一下,它从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就好像还生活在自己的故事线裏一样,没有玩家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实际上,它的行为早就足以令他人怀疑,只不过有几臺机器在保护它罢了。
或者说,有几臺机器始终“信任”它。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乌尔多尔问。
这个问题同样让宝琪难以回答,它反覆搜索回忆,希望这样就能够找到自己觉得1号值得重视的原因。是啊,为什么是1号呢?
它选择他成为“人子”,那祁江、周邹就不是了吗?
卢辛达呢?
明明大家一起躺在垃圾堆裏,四叉八仰,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宝琪说,“最开始,是他先约我出门的......然后他喝醉了,我掐了他。”
——我掐住他的脖子,差点掐死他。这种危险的活动让我明白我已经不再是游戏场的服务员,我和人一样。
——暴力、杀戮,跨过道德的边界,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怖的自由。
机器睁大它那双漂亮的眼睛,作出惶惑、热切、恐惧的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