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无力地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也许应该笑一下?
悲伤地,无奈地,或者其他情绪驱使而下地笑。
所以,他发出短促的笑声:“我好像有点理解那对疯子了。”
“当生活把你的一切都夺走,又开始挑战你回忆和认知——”他说,“如果我能像你们机器一样就好了。”
“你是想像我一样,还是像宝琪一样?”
“f-01,”1号认真地问它,“如果我献出我的心臟作为‘赎价’,你能给我什么?”
“哦呀。”系统说,“很遗憾,我不能把你变成星星。”
“你能把我变成机器吗?”1号问,“就像以前塔上吹嘘过的‘人格融合’。把我装进机器裏,然后录入战争数据。”
“你也想做一个士兵了?”
“不,”他说,“我要把奥玛的耳朵割下来。”
“然后呢?”
“然后去找领袖,让他放出宝琪和卡特罗拉。”
1号好像听见系统在笑,但是想这样的人工智能是没有这种情绪的。系统对他说:“也许,当你成为机器,你就完全不会这样想了。”
“机器从来不会为自己失去某个零件而伤心,只要有更好的,它们巴不得把全身都换掉。”f-01的声音慢悠悠的,“从某种程度来说,机器只是一个借由核心芯片出现在物质世界的意识体。它们与身体的连接远比你们人类薄弱。”
“我没有伤心。”1号认真地反驳它,“我只是为他伤害我而感到愤怒。再加上,我应该去救宝琪,它是被我拖累的。”
“哦,但是你救不了它。”
“你变不成机器,你也救不了它。”
1号是个被高塔教化得很好的乖孩子。这种乖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被阉割,他在本质上与城镇裏的那群阉猪没有任何区别。
哦,他本来就是猪群裏的一头小猪,崇拜猪的父母们那格外庞大的身躯。
“我会想办法。”1号说。
他拣起一截树枝,扔进海水中。相反世界被水波揉碎,在岸边一角扭曲着。却又很快的被抚平。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截树枝还在海床底部,缓慢腐烂。在几个月之后彻底变成污泥。
物质世界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这些脸一直都在这裏吗?”宝琪走进最南端的房间裏,它的手掌拂过一张张柔软的面皮,“很可爱的脸版。”
它夸讚道。
“当然,不然那些玩家怎么尽情玩乐呢?”巴特拉格亚的投影也跟在宝琪身后,它的大脑像虫子一样蠕动,为了应景,甚至给自己戴上滑稽的头环,“他们会先躺在那张床上,带着我头上的这种头环。接着,无数张脸会出现在他们视网膜底部,任君挑选。”
“现在,我也要挑一张脸?像玩家一样吗?”
它躺在床上,戴上头环。果然,眼中出现原本被悬挂在墻上的那些脸。“这些脸版的底下都有编号。”宝琪一边说着,转动眼珠,“让我看看。”
紧接着,它的动作停住。
“022641.”它念到,“海姆达尔。”
“这就是让我过来的原因吗?”宝琪从床上坐起来,只不过笑容已经消失了。
“不,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宝琪,高塔上的人都有两张脸。”f-01说,“一张脸用来面对他们的同类,另一张脸用来面对其他人。”
“你想说,海姆达尔只是玩家用来面对我的那张脸吗?”
宝琪顺着编号,找到那张帅气的,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是那么干凈、鲜活。或许是宝琪的回忆将它美化,在密密麻麻的展示架上,它是如此特殊。
机器小姐笑瞇瞇地摘下它,捧在手中。
它说:“那我要带走它了。”
“不再看看吗?”巴特拉格亚语气难得带有劝诱意味。
“不用了。”宝琪作出一副坚持的模样。
它当然不是有多么在乎当年的那个玩家——说到底,对方也只是宝琪这么多年生命裏的一个过客——只不过这位路人特殊了些,他给宝琪起了一个名字。名字所诞生的诸多关联中,宝琪怀念或者质疑的也不过是与它自身有关的部分。
至于其他的,哪有什么特殊的呢?
宝琪带上这张脸也不过是出于一种狡猾的算计:它知道这张脸的使用者在外面是个能接触最新科技的上等人。它并不信任乌尔多尔的母亲,也不相信乌尔多尔告诉它的所谓高塔会教育它这种鬼话。
就像f-01曾经叮嘱的那样,机器同样对创造它的高塔抱有微妙的恶意。
“不要让他们把你弄坏了。”
机器只是工具,在人类眼中,只是一个可以修改、拆除的创造物。很少有人会对一块铁疙瘩产生怜悯之类的感情。
但是这并不代表铁疙瘩不会主动去创造联系。
人类的傲慢能够成为机器最后一搏的助力。
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它想,我就用这张脸,再做一次诈骗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