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琪想,它是真的觉得安东尼奥是一位伟大的领导者。即使他独/裁、严苛、将军队腐/败与官僚政治强行按在城镇人民的头上,至少,他保住大多数人的正常生活。
可能是宝琪并非真切体验苦难的人类,也可能它生来就是服从命令的一方,它平静地接受领袖的强权思想,也很平和地看待那些反抗它的人。就像人不会为狮群的斗争感到愤怒。置身事外与种族隔阂让它对于城镇居民的苦难报以冷漠态度,乌尔多尔将它送来这裏,更是将它与领袖阵营捆绑在一起。
它当然不会蠢到在第一步就背叛领袖。
威廉没有说什么。他盯着窗户外的风景,直到听到宝琪问他:“您怎么看待高塔?”
“【塔】?”老者转移视线,他又开始看向宝琪,“我以为你会喜欢这裏。宝琪,你本来就应该属于这裏。”
“这样啊,外公,但是我没有出生在这裏。我在不久前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呢。我以为这裏会很不错,但是您也看见了,我一来,您的人就给我当头一棒。”
“哦,那这根棒子打到你了吗?”威廉不管它略带埋怨的语气。
宝琪的手指轻轻拨弄手心,眼睛瞇起来,但是又很快睁开。它不太高兴,因为卡略多这个老东西一直在回避它的问题。它所指向的每一次打探都被威廉精准地抛回来,回归到它自身的情绪表达上。
这种感受很糟糕,就像在对着一面镜子发脾气。
也许,高塔上这种狡猾的老狐貍到处都是。
“我躲开啦,外公。”宝琪只能回答,“这种小伎俩——”
它适当停顿,将消失的后半句留给威廉自己解读。这对“祖孙”的谈话像极了高塔与城镇的一次思想交流。年轻的尖锐的城镇将无数问题抛向高塔,最后被老到的控制者一点点化解。那双无形的手又一次扼在小猪的脖子上,把它按在泥水裏告诉它:
“你和养殖场裏的其他猪没有任何区别。”
机器小姐又笑起来。
威廉发现它很喜欢笑,就对它说:“乌尔多尔以前不喜欢笑。”
“但是我喜欢。”宝琪说,“如果有人摆出一个脸色就能摆平事情的话,那她一定不喜欢笑。”
“听上去他们没有照顾好你。”威廉仍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你要和乌尔多尔一样,宝琪,人笑起来的样子很蠢。”
“这样啊。”宝琪说,“我蠢一点不好吗?”
它想站起来,却发现即使在高塔,车子的构造足够宽敞,也远没有到让一个人能够好好站起来的高度。于是,机器只能把手搭在座椅边上,凑到威廉脸边,像是在细细数他脸上的皱纹。威廉的瞳孔因为它的突然靠近而缩紧,宝琪伸出手,他的身子立刻不自觉后仰。
他当然记得,面前之人的本质是一臺运行已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故障的机器。
真有趣。宝琪想,他在怕我。他害怕我伤害他。这种恐惧的本质是他知道我有能够伤害他的本领,那么,在威廉·卡略多的印象裏,我要比我自己认为的更加危险、强大。
威廉露怯了。而在狡猾的机器眼中,这就成为可以践踏的底线。不过,机器目前也没有与他撕破脸的打算,它只是默默记下这件事,小心眼地报覆道:“可是您一直板着脸,也是又老又丑。”
威廉果然没有计较它的失礼。确实有趣,当宝琪真正展露攻击欲望的时候,这个看上去强大的老人反而退缩了。他只是囫囵说:“人都是会变老的,宝琪。”
“到了。”
随着车子偏向一边,它在空中转了个弯,落到平臺上。宝琪跟威廉走下车,在电梯中缓慢下降。
“我以为外婆会住得更高一些。”它说。
威廉看它一眼:“加布艾尔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我看出来了。”宝琪又笑起来,是什么让它发笑?威廉有些不懂,他盯着那双湿润的、仿佛天生就忠诚的眼睛,觉得自己像其他老人一样陷入以貌取人的陷阱。
机器说:“她一切都是在靠我妈妈,离开妈妈,她就摆不了贵妇人的谱了。”
乌尔多尔也没有它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电梯下行,一层一层地板仿佛分割光影的树枝,又好像一个又一个臺阶。外界的光透过那些建筑,将冷硬的影子投射进宝琪的瞳孔。机器突然嘆了一口气,它说:“云层就在脚底下了。”
云层就在脚底下了,这裏的高度与会客室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说,工人们生活在云层下,会收到风雨惊扰。那么上等人的生活就永远都是光辉灿烂的晴天。那一片厚实的云——它在物理意义上只是一团水汽与灰尘聚拢形成的东西,但是在精神层面上却变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无法跨越的阶级。
它抬起头去看威廉,突然想到,如果现在去感谢他带自己做着车子在空中转悠好大一圈,那么这个老人会感到难堪吗?
但是,恶意的话语只到嘴边,就被改成另一种意义的感慨:“我的母亲献出一生,也仅能将她托举到这种地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