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管理员买的。”
“感谢他。”
加布艾尔把茄子、西红柿、辣椒——还有其他茄科蔬菜点缀在烤鸡餐盘上。她哼着歌,转动收音机的旋钮。一阵舒缓的音乐伴随午后的阳光安静地照在厨房粉白色的石膏装饰上。
餐厅的时钟转得很慢,加布艾尔闭上眼睛,眼前浮现新挪到会客室的那副画。画上有乌鸦和柏树,还有一个太阳。后现代风格使太阳就像好几个耀眼的色块拼接而成——哦,还有一条狗,一半身子被埋在土裏,一半露在外面——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女人——其他的就是零碎的小装饰了。
这幅画出自好几个画家之手,是个旧世纪的老古董了。
乌鸦与太阳是个荷兰人画的,那边的阳光很不错,画家也很擅长画这些;狗属于西班牙,分裂与战争几乎把那裏毁得差不多了;女人和小孩是英国佬画的,他们总是这样,自以为自己的国家温情脉脉,实际上就是一帮小丑反覆上演无聊的宫廷剧。
没等她的烤鸡出炉,门铃就想起来。她睁开眼睛,思考最近还有什么朋友愿意来拜访她。随着大门被开启发出“滴滴”声,卡略多就带着那个照片上的孩子走到会客室。
这让穿着围裙的加布艾尔感到难堪。
她是威廉·卡略多的合法妻子,却缩在这个快要跌落的小公寓裏,迎接乌尔多尔的女儿。这种意料之外的落魄使她不由自主地怨恨上宝琪。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她想,她应该听我的话,就像乌尔多尔一样。
母亲用脐带挽成一条绳子,在子宫裏就拴在乌尔多尔的脖子上。直到乌尔多尔出生,脐带断裂,那条绳子还在跟着她,牵着她,像指引家畜一样控制她。
宝琪没有这条脐带,它是不受控制的。
机器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副画那裏——画上有一条河、一只狗、一辆马车、一对母女;哦,还有好多个太阳,一颗黑色的树和树上一样黑色的乌鸦。
它画得太满了,以至于毫无美感。
威廉也在看那幅画。他已经忘记这幅画是什么时候被买到家裏的,只记得战争结束之后,清点财产时,卡特拉尔军工报给他的财产单上有这个东西。
它看上去很蠢,威廉心想,跟加布艾尔一样。
加布艾尔——乌尔多尔——宝琪,感谢安东尼奥吧,至少因为他,宝琪才不用叫那种海岛农民才会用的蠢名字。尽管威廉觉得“宝琪”这个名字也足够蠢——像一条小狗。
他还是比较喜欢普罗菲先生所代表的威利集团给各个机器的命名。如果普罗菲还在,如果他愿意给伊便尼机器取名,那么宝琪会叫什么呢?
审判日的“gabriel”?
过了好一会,加布艾尔才从厨房裏走出来。这时候,那一点难堪也从她的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凈。她满意地调动新腿部,轻盈地走到宝琪跟前。
她看上去还算年轻,布满皱纹的唇部柔软地贴在宝琪的额头上。与此同时,她身上那股动人的、无言的香气也紧贴机器的皮肤。
加布艾尔在亲吻宝琪的同时仍在用那双温顺漂亮的眼睛盯着威廉,好像在暗示他自己从未老去。这种充满引诱意味的女人的丰满身体是宝琪从未感受到的,她在离开加布艾尔的怀抱之后,就感兴趣盯着这对夫妇,直到威廉打破这对于他来说不合时宜的场景。
“这是宝琪,加布艾尔。”他说。
“我知道。”加布艾尔夫人温柔地说。这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宝琪身上,看着它,仿佛看见什么亮闪闪的珠宝,“我会照顾好她。”
威廉瞥她一眼,“不,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带着乌尔多尔的女儿过来看你一眼,她的日常生活将由卡特拉尔军工负责。”
加布艾尔的脸变得僵硬,“什么叫做‘看我一眼’?”她语气尖利地说,“乌尔多尔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但是,当威廉同样沈下脸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又变得软弱。她看向宝琪,表情脆弱:“好吧,好孩子,你会来看我吗?”
宝琪去看威廉。威廉说:“她随时可以见你。”
加布艾尔垂下头,像脖颈那裏有根线在吊着她,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晚餐还在烤炉裏,”她看一眼宝琪,语气中带着恳求,“留下来和我吃一餐饭吧。”
宝琪就这样看见威廉掌控加布艾尔的所有情绪。在晚餐结束之后,他们离开这间公寓。站在不断上升的电梯裏,它对威廉说:“外祖母不是您的妻子吗?”
威廉垂下眼睛看向宝琪,他说:“她是。”
“哦。但是您好像看不起她。”
“宝琪,”威廉抬起头,他在看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过一段时间,你也会看不起她。”
“那不一样,外公。她是我妈妈的母亲。”
“结婚可以离婚、出轨、丧偶,但是我们之间是不一样的。外公,您会丢掉您的母亲吗?”
宝琪,威廉仍然抬着头,“你下一次想要表示亲近的时候,直接用‘外婆’替代‘妈妈的母亲’。”
“多重身份定义只会让你想要介绍的身份与你表达的意思背道而驰。即使在你心底,我只是‘妈妈的父亲’,加布艾尔是‘妈妈的母亲’。”
宝琪又笑了一下,就在他们在车子上说的那样,它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