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瀑布
“我站在桦树地下,
然后它走过来了。”
海姆达尔在十九号的晚上盯着记忆裏的那条瀑布,它在挪威。那是一个充满神话和传奇的地方,也是一个背弃者汇聚之地。在很久之前,
信众被捆绑着,头朝下受基督徒的暴行,
伴随神像一起坠入瀑布。
如今,
海姆达尔就站在这裏,
站在瀑布边上。他盯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他看见过自己的大脑,
见过那具发白的本体连接无数条线路,
可悲地在玻璃背面蠕动。他知道,
穆纳德将他变成一只软体动物、一条蠕虫。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学生时代,他跟着上街游行,舅舅一巴掌就把他打回来那样。那时候,
他以为自己会很勇敢,至少也应该像公鸡一样鼓起前胸。而实际上,挨过巴掌的他只是睁着充血的眼睛跑回家,愤恨地盯着瘫在床上的父亲。
如今,他也瘫在这裏。唯一比父亲更好一点的是,他不用面对尿盆和楼下的吵闹声。
宝琪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睡梦裏。大脑是不必闭上双眼的,它本身就没有“看见”这一种能力。相较而言,
他更像是一种核心,
就像是机器装在头部的那个东西。
直到宝琪连接机器,它拿起椅子坐到海姆达尔的边上,
他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很难想象此时谁才更像一臺机器。
“你好。”海姆达尔在桦树地下说。
他的思想(声音——发声能力大脑也做不到)通过连接他的机器进行重新编码,传递到宝琪的眼前。在宝琪看来,
一切只是面前这个古怪装置动了一下,就像冒险故事裏恶龙的一次呼吸。
它入侵这场梦境,一如基督徒走上海岛。
“你好。”宝琪说。它看向周围的景色,惊嘆于那座如玉石般的瀑布。机器走到水流边上,冰冷的水触及它的脚趾,又快速流到山谷下面去了。
海姆达尔也只是平静地看着它,他不记得宝琪了。他也只是站在这裏,盯着一成不变的世界和瀑布,做着可以称之为“永恒”的梦境。
偶尔,穆纳德会来看他一眼,但是他的世界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海姆达尔被关进笼子,像一只寂寞的鸟。
“好久不见了,海姆达尔,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宝琪一边说着,一边朝他靠近。它举起手,胸腔自然裂开,宝琪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张柔软的皮。
海姆达尔看见那张小麦肤色的脸,皮肤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额头生有细纹,嘴巴边上还有两撇格外滑稽的胡子——那是牛仔的脸吗?
罕见地,他产生一种想要做什么的欲望。于是他就伸出手,想把那张脸板接过来。只是在做这一切之前,宝琪就走到他面前。它亲密地将脸板覆盖在海姆达尔的脸上。未经麻醉的连接手术中,脸板一接触皮肤就生出细密的小刺——本来他应该装有对应义体的,但是这个梦境塑造的男人没有装——于是,脸板刺穿他本来的脸,一层皮外长着另一层皮。
看见鲜血,大脑就想到疼痛。男人缩起脖子,捂着脸。宝琪拨开他的双手,帮他擦掉脸颊两侧的血迹。机器轻柔地抚摸牛仔的脸,它说:“我来找你了,你高兴吗?”
“你在找我吗?”男人疑惑地问,“谁还会找我呢?”
“我是宝琪。”机器说。
但是,海姆达尔还是那副又蠢又呆的样子。系统已经在宝琪的头脑裏笑话他们了,它说:“你在期待什么呢?”
“宝琪是谁?”果然,海姆达尔问道。
接着,他的脸再次感到疼痛,是机器的双手狠狠地掐住了伤口。海姆达尔吃痛,嘴裏发出嘶嘶声。他开始挣扎,却被机器拧过手腕,压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