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可怜，”宝琪说，“怪不得你还被关在这裏，而我们都获得自由了。”
“自由？什么是自由。”他问。
宝琪松开他，坐在石头上。这一会，岩石上的太阳开始偏移轨道，水流停止，白桦树快速衰老，变成一截枯黑腐木。海姆达尔干脆就躺在地上，盯着这个改变的世界。阳光照在他的眼睛裏，把世界染成一片红色。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手上也是红色的。
宝琪对他说：“这就是自由。”
“当我走到你的世界裏的时候，这裏就开始改变。你会追随我，我们离开这个困住你许多年的地方，然后我们进行自己的故事。”
“然后呢？”海姆达尔问它，“进行故事之后呢？”
宝琪顿住，它思考一会之后，才对他说：“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一切都有结束吧？”他继续问。
“结局吗？要么就是我们就此分开，要么就是死亡。”宝琪回答他。
海姆达尔轻轻笑了一声，他细声细气地说：“这样听起来很累。就像一直走在路上，而路的尽头是悬崖。”然后，他又问宝琪：“刚刚你为什么要打我？”
“因为我在试探你。”宝琪说，“我在想，你怎样才会生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海姆达尔回答它，“他们在我的脑袋后面装了什么东西，然后我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剧烈的情绪起伏。”
他看上去有些遗憾：“我还会回忆起父亲、海伦、我的母亲或者舅舅一家。以前我可能会感到愤怒，但是如今我早就看开了——或者说，他们帮助我看开了。”
“看来你的情绪对即将推出的产品来说很重要。”宝琪说。
“什么产品？他终于要把我卖掉了吗？”海姆达尔问。
这时候，宝琪从他的话语裏感知到一丝不安。
“哦，你还不知道啊。”机器撑起手臂，“大家都已经获得自由，看样子只有你被丢下来，还被改造成这样。真是一个可怜虫。”它说，“还有谁记挂你吗？”
“大概没有了。”海姆达尔说，“除了你来看过我，这么多年，我没有见过其他来找我聊天的人......穆纳德除外。”
“但是我不记得你了。”他又痛苦地抱住头，“我在哪裏见过你？斯洛伐克？美国？挪威？”
“都不是。”宝琪歪着头看向他，“我们只相处过几个小时，然后就分开了。在我们分别之前，你告诉过我让我等你。”
“可惜，你死了，脑子还被人挖出来摆在这裏打工。”
它嘆息：“这真令人感到遗憾。”
海姆达尔再次抬起头，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宝琪。但是，很显然，一个公子哥怎么可能真实地记住一个量产商品的样子呢？
想象一下吧，你在玉石市场，看见无数只镯子。你拿着灯，当时是多么仔细地对比上面的杂点、水线、裂纹......等到回家之后，你还能记住那些镯子吗？
“你是那个机器。”出乎意料地，海姆达尔对它说，“我想起来了，你居然记得我。”
他似乎有点兴奋，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宝琪身边。他说：“你真的一直在等我吗？”
宝琪盯着海姆达尔的眼睛，他在这裏，是多么天真、单纯。就好像宝琪只要承认这件事，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就真实地开始发生变化。
——就像【游戏场】裏的那些支线。
海姆达尔似乎变得有点可怜了。机器冷漠地想着：他被关在这裏，挖掉脑子，被自己的姐夫做成原型机。接下来，还会变成姐夫进行人机融合的桥梁。至于他脑子后面的那个情绪控制器——宝琪冷笑，这就是人类的弱点，即使海姆达尔变成现在这样，他仍然是情绪的奴隶。
“是啊。”宝琪捧起他的脸，“你走之后不久，机械叛乱发t生，我跟游戏场裏的其他服务机器人一起陷入沈睡，就像睡美人一样。”
它学着海姆达尔说话的语气，轻声说：“但是我仍然没有忘记你，看，我现在在这裏，站在你面前，我要带着你离开。”
海姆达尔的眼中迸发出希望，紧接着，那光芒又暗淡下来：“不，我走不了。你也快走吧，宝琪，被穆纳德发现的话，他会杀了你。”
“我连接的是‘彩虹桥’，相比起我，‘彩虹桥’才是这臺机器的核心，我只是一个备用的处理器。”他说着，垂下眼睛，“彩虹桥是我的姐姐海伦，她已经彻底死去了。穆纳德最信任她，所以最先杀死她。”
“这与我带你离开又有什么关系呢？”宝琪问他。
他回答：“人机融合，穆纳德一直想做的这件事。如果我走了，他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然后杀死我们。”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裏，看着害死你和你姐姐的人达成愿望吗？”宝琪站起来，失望地对他说：“我一直在找你，因为你是唤醒我世界的那个牛仔，你是一个英雄。但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变成一个懦夫。”
海姆达尔神色变化，但是很快，他就像一臺失控的机器一样，面部抽搐几下。他看向宝琪，又恢覆之前的平静。
卡特拉尔再一次杀死他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