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伊芙琳准时出现在匹兹堡市政厅的门口。
她每次来匹兹堡都很准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剪裁非常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伊芙琳有三十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连衣裙在衣柜里。
今天换了深蓝色,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息。
她今天带来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
她走进里奥的办公室,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里奥面前的桌上,然后她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看第三页。”
里奥拿起平板,翻到第三页。
那是一份财务报表。
抬头写着“互助联盟流动性储备池投资收益报告”。
日期区间是过去九十天。
里奥往下看。
第一行:初始拨付额,六亿四千万美元。
他的手指停住了。
六亿四千万。
互助联盟的流动性储备池总余额是一百二十八亿美元。
六亿四千万大约是总额的5%。
第二行:投资标的,宾夕法尼亚州地方政府一般义务债券,共十七个批次,分布在十一个县。
第三行:加权平均持仓期限,六十三天。
第四行:已实现收益率,12.1%。
第五行:累计收益,七千七百四十万美元。
里奥把平板放回桌上。
伊芙琳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里奥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
互助联盟的流动性储备池是整个互助结算网络的安全垫。
它的功能是确保在任何时候,任何成员企业提出结算清算请求时,系统都有足够的现金来兑付。
储备池的资金按照联盟章程的规定,只能投资于最高信用等级的短期国债和联邦机构债券。
宾州地方政府一般义务债券,虽然信用等级也不低,但它跟联邦国债之间存在信用等级差。
伊芙琳动用了储备池百分之五的资金,投入了一个超出章程规定范围的资产类别。
“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里奥说。
伊芙琳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那条,储备池资金只能投资于AAA级主权债务工具和联邦机构担保债券。”
“宾州地方债不在这个范围内。”
“不在。”
“你越界了。”
伊芙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从章程的字面意义上看,是的,但我做了两件事来确保合规性。第一,我在三个月前向联盟的财务监督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投资策略调整提案,申请将储备池百分之五的额度开放给AA级以上的州级地方债,提案在委员会层面获得了多数票通过。”
“我没有看到这个提案。”
“提案的审批流程按照联盟章程第二十一条,由财务监督委员会独立决议,不需要联盟最高负责人的逐项签批。你授权戈德曼代行财务监督委员会主席职责的时候,同时授权了他对投资策略调整提案的独立审批权。”
里奥看着她。
她说的是事实。
里奥在华盛顿遥控匹兹堡的那段时间,为了保证互助联盟的日常运转不被行政瓶颈卡住,他签署了一份授权文件,把一系列技术性财务决策的审批权下放给了戈德曼。
伊芙琳正是利用了这个授权窗口。
“第二件事。”伊芙琳继续说,“我选择的十七个批次地方债,发行主体全部是宾州工业复兴联盟成员城市的市政府或县政府。”
“这些债券的偿债资金来源是联邦转移支付和本地房产税收入,违约风险极低。而且,因为这些债券的购买方是互助联盟本身,联盟在事实上成为了这些城市的债权人。这为联盟在未来与这些地方政府的合作谈判中增加了一个筹码。”
里奥听完了。
他明白了伊芙琳在做什么。
表面上看,她做了一笔合规的投资操作。
收益率12.1%,远超国债的百分之四到五,九十天赚了七千七百万美元。
从纯财务角度来说,这是一笔漂亮的交易。
但她真正想做的,跟七千七百万美元无关。
她想让里奥看到两件事。
第一,她有能力在里奥的授权框架内找到灰色地带,并且在灰色地带里完成里奥没有预见到的操作。
第二,她有能力让互助联盟的资金变成一个政治杠杆工具,通过购买地方债将联盟变成地方政府的债权人,从而在联盟与地方政府的关系中增加一层控制力。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里奥非常清楚。
伊芙琳在示威。
她没有越过任何明确的红线。
她只是走到了红线的边缘,然后伸手在红线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晃了一下。
“坐下。”里奥说。
伊芙琳已经坐着了。
但里奥说“坐下”的意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坐下。
他在说的是: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