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向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伊芙琳,你真正越界的那一天,就是你离开的那一天。”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去,翅膀的影子从玻璃上一闪而过。
伊芙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嘴角没有上翘,眉毛没有皱起,瞳孔没有放大或缩小。
她像一面湖。
“我知道。”伊芙琳说,声音平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能力究竟在哪里。”
里奥盯着她看了很久。
伊芙琳·圣克劳德。
这个女人的每一次行动都有三层目的。
表面目的:向里奥展示投资收益,证明自己的金融操作能力。
中层目的:让里奥意识到,她在里奥的体系内拥有超出里奥预期的自主空间。
深层目的:探测里奥对婚约的态度。
这一层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真正的核心。
伊芙琳很清楚,婚前协议的草案在她的法律团队那里已经快完成了。
里奥让她去起草,她接了,条款也拟得差不多了,但里奥至今没有催过她一次。
没催,就意味着还在犹豫。
伊芙琳对这种犹豫并不意外。
一个即将把自己的政治生涯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的人,反反复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圣克劳德家族几代人的联姻史告诉她,几乎每一桩政治婚姻在签字之前都至少经历过三到五次动摇。
她的祖父当年跟费城银行世家的联姻,据说在婚礼前两周还差点取消。
最后是一笔铁路特许经营权的股份转让把两边重新拉回了谈判桌。
犹豫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犹豫的方向。
一个人犹豫是因为他在权衡利弊,这种犹豫迟早会有结论,因为利弊是可以计算的。
一个人犹豫是因为他在本能上抗拒,这种犹豫就麻烦了,因为本能不讲道理。
伊芙琳需要知道里奥的犹豫属于哪一种。
所以她选了今天这个方式。
把一份超出授权范围的投资报告拍在他桌上,看他的第一反应。
如果里奥的反应是冷静地分析利弊,讨论风险,调整规则,然后结束,那说明他对伊芙琳的定位依然是战略合伙人。
合伙人之间的越界行为可以用规则修订来消化,这种定位跟婚姻是兼容的。
他的犹豫属于利弊权衡,迟早会算出一个结果。
如果里奥的反应带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不安,比如戒备,比如那种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本能紧缩,那就说明他的犹豫不在利弊层面。
他的犹豫在更下面的地方,在他的直觉里。
一个用直觉抗拒你的人,协议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里奥的反应是一句警告。
这是一个在掌控范围内做出规则声明的人。
里奥的犹豫属于第一种。
利弊权衡。
这种犹豫她有耐心等。
婚前协议的草案她会继续打磨,不急着递过去,也不会拖太久。
等里奥自己算完那笔账,他会来找她要那份文件的。
“七千七百万的收益,转入储备池的主账户。”里奥说,“投资策略调整提案的适用范围修订一下,上限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以后任何超过百分之三的非标投资操作,需要我的书面签批。”
“好。”
“戈德曼那边的独立审批权也收回百分之五十,重大投资决策的审批流程恢复双签制。”
伊芙琳想了一秒。
“好。”
她站起身,拿起平板电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七千七百万,年化下来是三亿一千万。如果把额度从5%提到10%,年化收益超过六亿。联盟的运营成本就可以完全自给了,不需要再从成员企业的结算手续费里抽成。”
“我说了,百分之三。”
伊芙琳没有再争。
她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斯福的声音像一缕烟一样从沉默中升起来。
“她是对的,你知道。”
“她是对的,但对的事情不能用错的方式做。互助联盟的储备池是九千多家企业的安全网,如果那六亿四千万出了任何问题,亏损哪怕百分之五,信任就崩了。”
“你不是在担心亏损。”
里奥没有接话。
“你在担心她的手伸得太长。”罗斯福说,“今天是百分之五,明天就是百分之十,后天就是百分之二十。今天是宾州地方债,明天就是企业债,后天就是衍生品。她的金融嗅觉太灵了,给她一个缝隙,她能把整个储备池变成一个对冲基金。”
“她可以跑多快,我知道。”里奥说,“问题是她朝哪个方向跑。”
罗斯福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他也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