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把价格从下跌3.7%拉回到下跌1%以内。一旦市场看到有大额买单在接盘,恐慌情绪就会消退。做空方的成本会急剧上升,因为他们借入债券的利率会随着买盘增加而攀升。”
“他们扛不了多久,最多一周。”
里奥靠回椅背。
伊芙琳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用了八亿美元。
八亿。
互助联盟浮存金的6.7%。
从合规角度来说,这个操作是合法的。
互助联盟的资金管理章程中有一条条款,允许首席财务官在紧急市场波动的情况下,动用不超过浮存金百分之十的资金进行保值性操作。
这条条款是伊芙琳自己起草的。
里奥当时批准了。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伊芙琳要在那个条款上留百分之十这么大的余量。
她在为今天这一刻做准备。
“伊芙琳。”
“嗯。”
“下一次在动用超过五亿的资金之前,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里奥听得出那个字里面的态度。
伊芙琳挂掉电话。
里奥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越来越自主了。”罗斯福说。
“我知道。”
“你不担心吗?”
“担心,但现在不是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在关键时刻替我挡了一枪,这一枪如果没挡住,能源管理局的信用评级崩盘,三哩岛的建设资金链断裂,我的整个计划将从根基上动摇。”
“所以你容忍她的擅自行动。”
“我记住她的擅自行动,容忍和记住是两件事。”
……
第二条消息来自弗兰克。
弗兰克打电话的时间是当天上午十点。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这通常意味着他在压制一种情绪。
“里奥,国际电气工人联盟的兄弟们告诉我,三个州在搞核电安全公投。德克萨斯、弗吉尼亚、北卡。”
“我知道了。”
“你猜谁在后面推?”
“猜得到。”
弗兰克沉默了两秒。
“里奥,工人们在问我:法案通过了,电厂也在建了,为什么还有人在搞公投要把它停下来?我怎么回答他们?”
“你告诉他们:法案通过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斗是保住法案。”
“那你打算怎么保?”
里奥的回答很快,快到弗兰克几乎以为他提前想好了。
事实上他确实提前想好了。
“弗兰克,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联络全美电气工人工会,国际电气工人联盟总部,让他们发表一份公开声明。”
里奥停了一下,措辞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型了。
“核电站的每一个岗位,从建设期到运营期,全部由工会工人填充。国际电气工人联盟是核电行业最大的劳工组织,核电发展等于工会岗位增长。反对核电,就是反对工会工人的饭碗。”
弗兰克在电话那头想了想。
“你要把核电和工会绑在一起。”
“对。斯特林的核电涨价叙事打的是消费者的恐惧,我要用劳工的力量去对冲这种恐惧。当一个选民同时听到核电让你的电费涨百分之三十和核电给你的邻居创造了一个年薪六万的工会岗位的时候,他会怎么选?”
“他会先看看他邻居的脸。”弗兰克说。
“对,人总是相信自己认识的人多过相信一份报告里的数字。”
弗兰克没有再说话。
但里奥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一声轻响,像是弗兰克的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
第三条消息来自萨拉。
她直接走进了里奥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部平板,屏幕上是三个州的公投倡议书全文。
“三个州的倡议书措辞几乎一样。”萨拉把平板放在里奥桌上,“同一个模板,同一个法律团队。我查了倡议书上签名的发起人,全部是当地的民间组织负责人,看起来毫无关联,但这些组织有一个共同特征。”
“什么特征?”
“全部在过去六个月内注册成立,注册地址都是商业虚拟办公室,员工人数全部少于五人。”
空壳组织。
斯特林用了跟绿色地平线一样的套路。
只是这一次规模更大,更分散,更难追踪。
“你能查到资金来源吗?”里奥问。
“正在查。但这次他学聪明了,资金链比绿色地平线深了至少两层。初步溯源走到了三个不同的501(c)(4)非营利组织,这些组织在联邦法律下不需要公开捐赠者身份。”
“暗钱。”
“对,合法的暗钱。”
里奥靠回椅子里。
暗钱在美国政治中是一个制度性的黑洞。
最高法院在2010年通过的联合公民裁决打开了这个闸门,此后无限量的匿名政治捐款就像地下水一样渗透进了美国选举和公投的每一个角落。
“资金链先不追了。”里奥说。
萨拉抬起头。
“不追?”
“追不到底,他这次用了501(c)(4),联邦法律保护捐赠者匿名权。就算我们查出资金最终来自天然气行业,他也可以说那是行业协会的独立政治表达,受第一修正案保护。”
“那你要怎么办?”
“从叙事上打。”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
“萨拉,我需要你的团队在三天之内做出一套短视频科普系列。”
“科普?”
“对,核电的基础知识科普,每个视频不超过九十秒。画面简单,语言通俗,数据准确。覆盖三个主题:核电的安全记录、核电与电价的真实关系、核电创造的工会岗位数量。”
“投放在哪里?”
“那三个公投州,定向投放。锁定三个州的注册选民,按照年龄和教育程度分层推送。年轻选民推安全记录的视频,中老年选民推电价和岗位的视频。”
萨拉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预算?”
“五百万,从竞选传播基金里出。”
萨拉看了里奥一眼。
五百万。
对抗斯特林可能投入的数千万美元暗钱,里奥用五百万。
三个州的公投,参与投票的人数通常只有注册选民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在这百分之二十到三十里面,真正可以被影响的摇摆选民大约占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里奥需要影响的目标人群,只有全部注册选民的百分之七到十。
五百万美元精准投放到百分之七的目标人群身上,效率远高于数千万美元的地毯式轰炸。
“还有一件事。”里奥说。
“什么?”
“联络国际电气工人联盟在那三个州的地方分会,让他们在公投前组织一次工人开放日。邀请当地居民参观核电站的建设工地,或者已经运营的核电设施。免费大巴,免费午餐,全程开放。”
“让恐惧见到真实。”
“对,恐惧在想象中是最大的。你让一个害怕核电的人亲眼看到核电站长什么样,看到在里面工作的人长什么样,恐惧就会缩小到它应有的大小。”
萨拉拿着平板走出了办公室。
里奥独自站在窗前。
三条线。
伊芙琳对冲债券做空。
弗兰克联络国际电气工人联盟发表劳工声明。
萨拉在公投州启动科普短视频和工人开放日。
三条线同时推进,互不交叉。
里奥用了跟斯特林一样的结构。
“你在学他。”罗斯福说。
“我在用他教我的方式打回去。”
“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里奥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弗兰克上周送来的那面旧工会旗帜。
旗帜被裱了起来,挂在墙上。
布面已经褪色了,蓝色变成了灰蓝色,金色的字母变成了暗黄色。
上面写着四个字母:USWA。
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
弗兰克年轻时的组织。
“区别在于,”里奥看着那面旗帜说,“他花两亿美元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管道,我花五百万是为了保住他们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