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的摄像机在会场里做了一个缓慢的摇移,从第一排的记者席一直扫到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那些空座位在直播画面里比任何文字报道都有力。
第三个记者站起来的时候,斯特林的公关主管从侧门走进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斯特林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快,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但摄像机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向下拉了一毫米,眼睛眨了两次。
这是一个收到坏消息时的微表情。
公关主管后退了两步。
“女士们先生们,”斯特林说,“我今天的回应到此为止,全美能源协会将在适当的时候发布一份完整的书面声明,谢谢。”
他转身离开了发布台。
步速比走上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那是撤退的加速。
发布会结束后的六个小时里,事情发展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下午四点,全美能源协会执行委员会的七名成员中有三名发表了个人声明,声明的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一致:“本人对协会与欧亚能源财团的出口协议事先不知情,将配合一切调查。”
三名执行委员公开切割。
七个人里走了三个。
这意味着斯特林在自己的组织内部开始失去支持。
下午五点半,弗吉尼亚州的核电安全公民联盟宣布暂停签名收集活动,声明里没有解释原因,但时间节点说明了一切。
下午六点十分,德克萨斯州的核电安全公民联盟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但他们的官方网站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无法访问。
有人主动关闭了网站。
下午七点,北卡罗来纳州的核电安全公民联盟负责人接受了当地电视台的采访,在镜头前说:“我们需要时间来评估今天的新闻对我们运动的影响。”
三个州,三种反应,但方向一致。
撤退。
到当天晚上十点,斯特林的三步反制计划中的第三步已经事实上瓦解了。
……
做空宾州能源管理局债券的那三家对冲基金也在这一天遭遇了反转。
消息曝光后,宾州能源管理局债券的市场价格不降反升。
原因很简单。
斯特林的密约被曝光,意味着天然气行业面临的监管风险和政治风险急剧上升。
而核电作为天然气的替代方案,其前景在同一时刻变得更加明确。
资本是理性的。
或者说,资本对趋势的嗅觉比对事实的判断更灵敏。
宾州能源管理局债券在当天的交易中上涨了2.1%。
做空的三家基金被迫开始回补仓位。
回补意味着买入。
买入推高了价格。
价格上涨让更多的做空者恐慌。
恐慌导致更多的回补。
伊芙琳在当天下午三点就开始逐步卖出她之前买入的八亿美元宾州能源管理局债券,锁定利润。
八亿的买入成本,卖出时的均价比买入时高了2.9%。
利润:大约两千三百万美元。
这两千三百万美元回到了互助联盟的浮存金账户。
伊芙琳在当天晚上给里奥发了一条消息。
“浮存金恢复到操作前水平,另有两千三百万正向收益,详细报告明天呈交。”
里奥看完消息,他在想另一件事。
伊芙琳动用八亿美元的时候没有通知他,但她在赚了两千三百万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了他。
这是一种很精确的权力沟通。
“我会在紧急时刻独自行动,但行动的结果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这种沟通的潜台词是,我的能力值得这个自主权。
里奥不否认她的能力。
两千三百万的利润就是证明。
但他也不能让这种自主权成为惯例。
因为自主权一旦成为惯例,它就不再是自主权了。
它变成了权力。
“她比你想象的更难控制。”罗斯福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里奥关掉了手机屏幕。
“等她犯错的时候。”
一个从不犯错的下属是最危险的下属,因为你找不到修正她行为边界的切入点。
只有错误才能创造边界。
而边界是权力的容器。
……
当天晚上十一点。
里奥一个人坐在匹兹堡市政厅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下来,远处莫农加希拉河的河面上映着对岸工业区的灯火。
他打开了电脑,看了一遍当天所有的新闻报道。
CNN的晚间节目用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来分析斯特林的密约事件,画面上反复播放斯特林在发布会上那个四秒钟的停顿。
FOX News的态度比较暧昧,它没有替斯特林说话,但也没有像CNN那样全面批判。
FOX的评论员用了一句话来总结:“这是一个复杂的商业问题,不应该被简化为一个政治问题。”
这句话在华盛顿的行话里意味着,我们在等局势更明朗再选边站。
MSNBC则直接把斯特林的密约和他的反核电活动做了一个完整的时间线梳理,结论是:“这可能是过去十年里最大的能源政策丑闻。”
社交媒体上的反应更加直接。
#斯特林卖国
这个标签在晚上九点超过了#商业利润不是政治立场,成为全平台第一热门话题。
里奥关掉了社交媒体的页面。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然后他在下面列了一个清单。
已完成事项:
法案通过。参议院54:46,众议院231:204。
斯特林密约曝光,舆论全面转向。
宾州能源管理局债券企稳,做空方撤退。
斯特林在全美能源协会内部失去支持。
待处理事项:
十七州成本预警报告的公开评议仍在进行,需要在各州层面逐一化解。
斯特林的诉状仍在法院程序中,临时禁令听证会日期待定。
三哩岛重启工程进入冲刺阶段,需要确保监管和资金链稳定。
白宫斯特恩的信息围栏仍在运行,需要持续监控。
威廉的野心已经公开化,需要在适当时机处理。
里奥看着这个清单。
棋局到了中盘。
“斯特林输了这一局。”罗斯福在意识里说,声音很轻。
“他没有输。”里奥说,“他只是被打退了。”
“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里奥想了想。
“他会安静一段时间,安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然后他会以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他的出口协议是十五年期的,他的投资者不会因为一场新闻发布会的失败就放弃一千二百亿美元的合同。他们会给斯特林三个月的时间重新组织,如果三个月之后他还没有恢复,他们会换一个人来。”
“换谁?”
里奥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人会比斯特林更难对付,因为他不会犯斯特林犯过的错误。”
罗斯福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里奥。在我的时代,每当我打赢一场仗,我都会坐在轮椅上,让人把我推到白宫的南阳台上去。我会坐在那里,看着南草坪上的树。”
“看树?”
“对,看树。因为树不在乎谁赢了,树只在乎明天有没有阳光。”
里奥看着窗外。
匹兹堡的夜空依然是那种工业城市特有的灰紫色,云层低垂,看不到星星。
但河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了长长的光带。
那些光带在水流的搅动下不停地变形、断裂、重新连接。
就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呼吸。
里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左手腕上那块精工手表的表盘。
钢壳的温度已经跟他的体温融为一体了。
他分不清那是金属的温度还是自己的温度。
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但今天,他允许自己安静一会儿。
然后里奥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市政厅的大门。
匹兹堡的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铁锈的味道。
那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钢铁、河水、以及某种正在被重新点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