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电话是在一个傍晚打过来的。
里奥正在市长办公室里跟哈林顿的团队开电话会议,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伊森的名字。
他让哈林顿继续说,自己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桑德斯参议员想见你。”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态度,但这个邀请是通过伊森传递的,这件事情本身,就代表了一些态度。
“什么时候?”里奥问。
“他说你方便的时候,不急。”
里奥看了看自己的日程,接下来两周排得很满。
自从法案通过之后,他待在匹兹堡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华盛顿的事情少了,可并没有消失,但桑德斯的邀请让他决定把下一次华盛顿行程提前。
他想听听这个老人到底想说什么。
“下周二。”里奥想了想,说道,“我会在华盛顿。”
“我把地点发给你。”
伊森挂了电话。
里奥站在窗前,看着匹兹堡傍晚的天际线。
“有意思。”罗斯福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什么有意思?”
“桑德斯通过伊森找你,他完全可以直接打你的电话,你们互相有号码。”
“我知道。”
“他选择通过伊森,是在向你展示一样东西。”
“展示什么?”
“他这是在说,我接受了现实。”
里奥想了想。
“也可能是在说别的。”
“说什么?”
“说他需要我。”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
“去听听吧,一个在国会山孤军奋战了几十年的老人,当他主动来找你的时候,手里通常不会只有一杯咖啡。”
……
杜邦圆环附近的磨坊咖啡馆。
下午的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光影。
空气里有一种闷热的潮气,湿度很高,走几步路衬衫就贴在背上。
咖啡馆里开着空调,温度舒适。
里奥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
他对面坐着丹尼尔·桑德斯。
这位在国会山孤军奋战了三十年的进步派元老,今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这件外套里奥见过很多次,在新闻里,在集会上,在那些寒风刺骨的罢工现场。
它已经成了桑德斯个人品牌的延伸,代表着他与底层劳工站在一起的坚定立场。
“你做到了一件我三十年没做到的事。”
桑德斯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里奥。
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没有平时在辩论台上的那种攻击性,只有一种带着一丝疲惫的坦诚。
里奥知道桑德斯指的是什么。
《核电加速法案》的通过。
一个地方市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用一套极其复杂的利益交换网络,强行把一部涉及数百亿美元、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蛋糕的法案,砸进了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
而桑德斯,三十年来提出了无数个旨在改变美国底层的法案,最终大多死在了委员会的抽屉里,或者在冗长的辩论中被肢解得面目全非。
桑德斯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让这句话的重量在空气中沉淀。
“我还是觉得你的方向是错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严肃。
“核电是一个高度集中的系统,它把能源的控制权交给了少数几家大型企业和联邦官僚。这跟我信奉的分散化、社区化的能源理念是背道而驰的。”
“而且,它有历史包袱。三哩岛,切尔诺贝利,福岛,这些名字背后是真实的灾难。公众的恐惧是客观存在的,你不能用几百页的技术报告去抹平这种恐惧。”
里奥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保持着清醒。
“参议员。”里奥放下杯子,迎上桑德斯的目光,“你知道宾夕法尼亚的一个钢铁工人在失业三年之后是什么状态吗?”
桑德斯沉默了。
“他的储蓄耗尽了,医疗保险到期了,他的孩子在学校里被同学问你爸爸为什么不上班了。他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该做什么,不知道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
“这个人,他不在乎能源是核电还是太阳能。他在乎的是,哪一种能源能在两年之内,在他家附近创造出他能干的工作。”
“太阳能可以,但太阳能面板的制造在东方,安装在屋顶,维护需要的人工极少。它是一种好能源,但它不是一种能创造大规模蓝领就业的能源。”
“核电站不一样,一座核电站的建设期需要数千名工人,运营期需要数百名全职员工。维护、安保、后勤、行政,所有这些岗位都是长期的本地岗位,有工会保障的那种。”
里奥看着这位一辈子都在为工人说话的老人。
“参议员,你三十年来一直在替工人说话。我知道,我尊重,但工人需要的不只是有人替他们说话,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创造工作。”
“核电是我找到的工具,它可能不是最好的工具,甚至可能是一个带着毒性的工具,但它是现在最管用的工具。”
咖啡馆里,一首老旧的爵士乐正在低声播放,低音提琴的拨弦声在空气中震动。
桑德斯静静地听完里奥的话,他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摩挲着。
“但至少……”
桑德斯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至少你在动。”
这句话,从一个固守原则三十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这是一种承认。
里奥看着桑德斯。
他知道,这句话是这位老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桑德斯参议员。”里奥微微坐直身体,语气郑重,“等三哩岛的灯亮起来,我希望你在场。”
桑德斯的眉毛微微一挑。
“你请我去看你的胜利?”
“我请一个说真话的人,来见证一个事实。”
里奥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桑德斯盯着里奥,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了那只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
里奥伸出手,两人的手在桌面上方紧紧握在了一起。
短暂,有力。
“我考虑一下。”桑德斯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两人喝了一口各自的咖啡,然后桑德斯把话题转向了里奥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里奥,我想跟你聊聊大选。”
里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罗斯福在意识深处说道:“来了。”
桑德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里奥身上移开,看着窗外杜邦圆环的梧桐树。
“总统不连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候选人。”桑德斯说,“斯坦、莫顿、罗。斯坦是建制派的人,莫顿是个温吞水,中间派,左边讨好一下右边讨好一下,谁也不得罪。”
他停了一下。
“我支持罗,我希望你也支持她。”
这句话在咖啡馆的空调嗡鸣声中落下来,重量比桑德斯的语气要大得多。
里奥正在思考。
“他为什么要你支持罗?”罗斯福发问。
“因为铁锈带。”里奥在意识里回答,“三个候选人都赢不了铁锈带,所以桑德斯需要你给罗背书。你在铁锈带的号召力,是她的短板。”
“对。”
“你答应吗?”
“我还没决定,但有一件事我要先搞清楚。”
里奥看着桑德斯。
“参议员,我想先了解罗这个人。”
桑德斯点了点头,他似乎预料到里奥会这样问。
“珍妮弗·罗。”桑德斯说,“今年五十一岁,密歇根州大急流城出生,在那里长大。她父亲是通用汽车的一个中层管理人员,母亲是公立学校的老师。”
大急流城。
里奥在脑子里快速定位。
密歇根州西部,福特总统的故乡。
曾经是家具制造业的中心,后来跟整个中西部一起经历了去工业化的阵痛。
不是铁锈带的核心,但在铁锈带的外围。
“她在密歇根大学读的本科,政治学,然后去了密歇根大学法学院,没有离开本州。毕业之后回到大急流城做了三年公共辩护律师,专门给付不起律师费的人打官司。”
公共辩护律师。
里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低薪、高强度、每天面对的都是最底层的案子:酒驾、轻罪、家庭纠纷、房租拖欠。
在法律行业的食物链里,公共辩护律师几乎在最底部。
但要做好这份工作,需要的法律素养和人情世故一点都不少。
“三十岁竞选大急流城的市议员,赢了。三十四岁竞选密歇根州众议员,赢了。四十岁进入美国国会众议院,在密歇根第三国会选区拿下了那个席位。干了三届之后,两年前当选参议员。”
桑德斯报出这些数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已烂熟的简历。
“她在众议院的时候,主要的政策方向是医疗改革和劳工权益。进了参议院之后,加了一个方向,AI和自动化对就业市场的影响,她是参议院人工智能与劳动力特别委员会的成员。”
里奥的注意力被这个细节抓住了。
“她对AI有什么立场?”
“她的立场很明确,AI不是敌人,但AI的利益分配方式是敌人,技术进步的成果不能只流向资本持有者。”
“她提出过一个法案框架,要求大型科技公司在部署AI替代人工的时候,必须拿出营收的一定比例建立劳动力转型基金,用于被替代工人的再培训和过渡期保障。”
“通过了吗?”
桑德斯看了里奥一眼。
“你知道答案。”
没通过。
跟桑德斯过去三十年的大部分法案一样的命运。
但这个法案框架本身说明了一件事,罗在思考AI时代的劳动力问题。
她在进步派的传统议程,也就是医保、最低工资、工会权利之外,开始触碰一个更新、更大的问题。
“还有一点。”桑德斯说,“她是中西部人,生在密歇根,长在密歇根,选在密歇根,她的整个政治生涯都在五大湖区域。她的口音是中西部的口音,她的竞选广告是在大急流城的街边拍的。”
这一点很重要。
美国大选的选举人团制度决定了一个事实,赢总统不是赢全国票数,是赢关键摇摆州。
而中西部的摇摆州,密歇根、威斯康星、宾夕法尼亚,恰恰是两党争夺最激烈的地方。
一个在中西部长大、有中西部口音、理解中西部人的候选人,在这些州有天然的亲和力。
“参议员。”里奥看着桑德斯,“我要说一件事,我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
“说吧。”
“罗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