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能上位,跟里奥在幕后的运作有直接关系。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罗斯福开口了,“在庇护与附庸的权力结构里,附庸最痛苦的处境不是被压迫,而是被提拔。”
“他坐在州长的椅子上,但全哈里斯堡都知道他是怎么坐上去的。每一次州议会里有人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每一次媒体在报道中把他和你的名字放在同一个段落里,每一次有人在背后说一句威廉是华莱士的人,都会加深他的焦虑。”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只是焦虑,他不会动。焦虑是被动的情绪,它让人缩起来,让人忍耐,让人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看看。一个只有焦虑的附庸,会选择继续服从,因为服从至少是安全的。”
“让他动起来的,是另一样东西。”
“野心。”罗斯福说,“威廉·圣克劳德已经被你点燃了。”
里奥坐回到椅子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所以威廉现在的状态是,他既不想完全听我的,也不会完全倒向其他人。他在试图建立自己的独立空间,这篇文章是他的第一步试探。”
“对。”罗斯福说。
里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太多的警惕。
“无非就是这样罢了。”
罗斯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里奥已经习惯了。
从他进入匹兹堡政治圈的第一天起,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进行着同样的计算。
服从的收益和反叛的收益,哪个更大?忠诚的成本和背叛的成本,哪个更低?
伊森在算,萨拉在算,亚当在算,现在威廉也在算。
这就是权力的日常。
你把人放在棋盘上,给他们位置、资源、头衔,然后他们会用你给的这些东西来发展出自己的意志。
你培养的每一个盟友,最终都会成长为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的变量。
这只是人性在权力场中的必然运动。
“他需要独立性。”里奥说,“他需要做一件事情来证明他是一个有自主意志的州长,而不是我放在哈里斯堡的提线木偶。”
“对你放一支冷箭,恰好是成本最低的独立宣言。”罗斯福说,“他只需要让哈里斯堡的政治圈子看到,我敢动里奥·华莱士。”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是独立的,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但还有一个变量。”
里奥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那张相框上,那是一张里奥核心团队成员的合影。
相框里,伊芙琳·圣克劳德的笑容端庄得体。
“这里面可能有伊芙琳的影子。”
“你在想什么?”罗斯福问。
“我在想,威廉的这个动作,有多少是他自己的主意,有多少是伊芙琳在背后推的。”
“那她的动机是什么?她是在帮威廉争取独立性,还是有她自己的算盘?”
“婚约。”里奥说,“婚约的事情一直悬着,我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复。”
“一个在悬崖边等待回音的人,耐心是有极限的。”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缓慢而审慎。
“你认为伊芙琳在通过这篇文章向你施压。”
“有这个可能。”里奥说,“让威廉释放一支冷箭,既满足了威廉自己寻求独立性的需求,又向我传递了一个信号,她的耐心在消退。如果我继续悬着不给答复,她可以是我的盟友,也可以变成我的麻烦。”
“一石二鸟。威廉得到了独立行动的心理满足,她达到了施压逼宫的战略效果。”
里奥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看着萨拉。
“萨拉,坐下来,我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办。”
萨拉拉开椅子,打开平板,等待指令。
“第一件,信源链追溯。”
“每一篇刊发在正式媒体上的匿名信源文章,都有一条可追溯的信息传递链,记者不会凭空捏造信源。”
“在美国新闻业的操作惯例里,匿名信源通常通过三种渠道接触记者:直接电话或短信、通过中间人引荐、通过公关公司或政治顾问安排的吹风会。”
“你要做的是倒推这条链。先查《爱国者新闻报》那个专栏作者最近三个月的社交媒体动态、公开活动记录和已知的政治倾向,然后查他跟哈里斯堡政治圈的交集点。”
“我要知道是谁跟记者对接的,我要名字。”
“第二件,竞选财务审查。”
萨拉抬头看了里奥一眼。
“竞选财务?现在?离选举还有两年。”
“宾夕法尼亚州的竞选财务法不等选举年才生效。根据州选举法典第十六条的规定,任何政治委员会在一个报告期内收到的捐款或支出超过二百五十美元,就必须向州选举监督机构提交财务报告。”
“重点查三样东西。第一,大额州外捐款。一个筹备连任的州长,他的捐款应该主要来自本州,如果出现大量来自华盛顿特区、纽约或其他州的资金,说明他在寻求外部支持。”
“第二,能源行业相关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捐款。威廉在我们推动核电法案的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如果他的竞选账户里出现了来自传统能源行业的资金,说明他在暗中接受我们的对手阵营的支持。”
“第三,查他的竞选委员会有没有跟任何联邦层面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产生过资金往来。如果威廉的竞选体系里出现了跟斯特恩阵营有关联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影子,那就说明这两条攻击线已经开始汇合了。”
“明白。”
萨拉拿着平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里奥,威廉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是先让他知道你已经察觉了,还是先按兵不动?”
里奥想了一下。
“先让他知道。”
他拿起手机。
打给了威廉的保姆,伯纳德·海斯。
电话响了三声。
“伯纳德先生。”里奥的语气十分轻松,“我是里奥·华莱士,有空吗?想跟你聊两句。”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华莱士市长,当然有空,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早上看了《爱国者新闻报》那篇专栏,写得挺好的。匿名信源的措辞很专业,看得出来是州政府办公室出来的老手写的。我猜是凯西·伯恩斯?她在州长通讯办公室干了多少年来着,六年?七年?”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很重。
里奥报出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哪怕这个名字是猜的,但这个动作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市长。”
伯纳德的声音明显绷紧了。
“没关系。”里奥笑了一声,“就是随便聊聊,替我问州长好。对了,也帮我向伊芙琳问好。”
电话挂了。
里奥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匹兹堡的天际线。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莫农加希拉河的水面上反射着金色的光。
斯特恩想用调查来要挟他,他用一份合规报告挡住了第一波攻势,同时收紧了对亚当的控制。
威廉想通过吹风来试探他的底线、寻求独立性,他也做好了应对。
两场攻击,都被他化解了。
但里奥知道,这只是开始。
斯特恩不会放弃,他会换一个角度再来。
威廉也不会放弃,被附庸标签灼烧着的自尊心,不会就此熄灭。
他会收缩一阵子,但那股寻求独立的冲动会在沉默中继续发酵。
在权力的世界里,攻防永远不会结束。
你只能在一轮攻防结束之后,抓紧时间为下一轮做准备。
里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准备走出办公室。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里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伊芙琳·圣克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