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挂断罗伯特·哈林顿电话的那一刻,里奥·华莱士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电子时钟。
10:00。
距离他要求的发布会,整整四个小时。
伊森·霍克站在白板旁边,手里已经拿着马克笔。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萨拉·詹金斯走了进来。
她刚从南区赶过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的红点。
她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气氛,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直接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
里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从伊森手里接过马克笔,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一个时间点:14:00。
伊森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为什么是两点?”
不等里奥说话,萨拉先一步接话道:“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的收视节奏,上午是第一个峰值,从九点到十一点,早间新闻的尾巴。坦纳的视频赶上了这个窗口,所以它炸得很快。”
“但上午的峰值过了之后,中午到下午一点之间有一段收视低谷。记者们在赶午间节目的素材,编辑台在准备下午的选题会,观众在吃午饭。这段时间里,新闻的注意力是分散的。”
“下午一点到三点,电视台会开第二轮编辑会,敲定傍晚五点档和六点档的晚间新闻内容。这是一天当中,新闻编辑室对今天最大的一条新闻到底是什么做最终判断的时间段。”
“下午两点开完,媒体有整整三个小时去消化素材、剪辑画面、采访现场专家、写评论稿。这些内容会在下午五点到六点的晚间新闻里集中释放。”
“五点档是有线新闻全天收视的最高峰。FOX、CNN和 MSNBC的同时段节目,加起来的观众规模超过晚间黄金档。”
“如果我们的发布会足够有力,五点档的头条就不再是三哩岛核安全危机,而是前工程师指控被当场推翻。”
“叙事翻转。”
里奥看向萨拉,点了点头。
“而且两点还有一个好处。”
他看向伊森。
“华尔街下午四点收盘。如果发布会在两点打响,核能概念股有两个小时的窗口来消化利好信息。恐慌性抛售会减速,抄底资金会进场,到收盘的时候,股价曲线至少能止住跌势,甚至可能拉出一根反弹的下影线。”
“今天开盘跌了 15%。如果收盘前能回一半,那些在早上割肉跑掉的投资者,明天会恨自己恨到睡不着觉。”
伊森听完,在平板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头。
里奥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现在,外面的媒体正在把三哩岛描述成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核弹。他们有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技术指控,一个实名露脸的前工程师,还有无数在社交媒体上推波助澜的账号。”
“如果我们站在发布台上,拿着一堆枯燥的检测报告,念那些没人听得懂的专业术语,告诉公众我们是安全的。”
他摇了一下头。
“没人会信。恐慌是本能,理解数据需要门槛,我们不可能在几分钟内跨越这个门槛。”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们不解释,我们展示。”
里奥看向伊森。
“伊森,从现在起,你是这四个小时的总协调,所有的线都从你这里过。”
伊森点头,打开平板。
“第一件事。联系哈林顿,让他把所有文书铁证全部调出来。第三方检测报告、核管会驻场督察员的签字确认、新构件材质证书、更换施工的完整影像记录。我要这些文件在两点之前,变成一份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第二件事。”里奥的目光转向白板上那个圈,“坦纳指控的那段焊缝区域的旧构件,两个月前被切下来换掉了,那块旧铁现在应该在三哩岛的废件暂存仓里。”
他转回来,盯着伊森。
“我要它出现在发布会现场。”
伊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立刻理解了。
文件是给记者看的,实物是给观众看的。
一堆复杂的技术报告,远不如一块生锈的铁疙瘩摆在镜头前有说服力。
“明白。”伊森说,“我现在就给哈林顿下指令。”
“让他先确认旧构件的位置,确认可以调出来,再开始整理文件。”里奥补了一句,“实物是这场发布会的核弹头,文件是弹壳。弹壳可以慢一步,核弹头不能出任何问题。”
里奥转向萨拉。
“萨拉,你跟凯伦对接。”
“凯伦现在在华盛顿,她负责抢媒体。”里奥说,“告诉她,我要 CNN、FOX、MSNBC,所有主要电视网的直播机位在两点前全部架设在三哩岛,让他们把镜头锁在我们的发布台上。”
“让她放风的时候,重点用两个词:现场、实物。告诉那些媒体,三哩岛将在今天下午两点,针对前工程师的指控,给出回应。”
萨拉快速记录。
“还有一件事。”里奥说,“坦纳那条视频的传播速度不正常,在没有任何大 V转发的情况下,一分钟内转发增速拉到十七倍。这绝对有人在背后操盘。”
“把这个情况同步给凯伦,让她的团队从媒体端注意异常推送节点。同时,我会另外安排人从技术端反查。”
“明白。”萨拉合上笔记本,“我现在就打给凯伦。”
她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拨出电话。
办公室里暂时只剩下里奥和伊森。
伊森已经开始在平板上列时间轴,一边列一边低声确认:“文件链、旧构件、媒体布置、核管会口径、州政府窗口,五条线。”
跟里奥确认好之后,伊森离开了办公室。
之后,里奥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雷蒙德。”
电话那头,雷蒙德·斯托克的声音中带着疲惫。
“里奥,你的电话来得正好,我已经接了十几通电话了。联盟内部的人,商会的人,甚至有两个州议员的幕僚也打过来,全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知道他们在问什么。”里奥说。
“他们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雷蒙德说,“更准确地说,他们想知道该不该跑。”
“告诉他们不要跑。”
“雷蒙德,我需要你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稳住他们。不管是联盟内部的企业主,还是商会那边观望的人,还是那些想要趁机表态切割的政客,全部稳住。”
“你要我拿什么稳?”雷蒙德问,“现在全网都在说三哩岛要炸了。”
“告诉他们,下午两点,情况会反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我确定。”里奥说,“两点之后,今天早上跑掉的人会后悔跑得太早,留下来的人会庆幸自己没动。”
“我明白了。”
……
费城,橡树山。
伊芙琳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平板电脑靠在窗台上,屏幕分成四格,四个新闻频道同时滚动着红色横幅。
她在思考。
格雷格·坦纳的视频,她已经完整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传播。
内容本身她不关心,她关心的是这条视频的存在,对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圣克劳德家族在三哩岛项目上投入的资金,加上通过能源管理局布局的政策杠杆,总敞口已经超过五十亿。
如果项目停摆,这些钱不会全部蒸发,但回收周期会被拉长到不可接受的程度。
所以,她需要里奥赢。
但伊芙琳从来不是一个只会被动等待别人赢的人。
这波舆情,除了是一场需要灭的火之外,有没有可能同时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杠杆?
恐慌会制造抛售,抛售会制造低价,低价会制造买入机会。
她已经通过伊森,收到了里奥将在下午两点开发布会的消息。
如果里奥真的能在下午两点翻盘,那些在今天上午恐慌性抛售核能概念股的投资者,会在收盘前疯狂回补。
这中间的价差,如果有人提前布好了仓位,利润会相当可观。
伊芙琳没有继续往下想这个方向,因为时机还不对。
她需要先确认里奥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威廉。
伊芙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秒,然后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