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威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
“我知道你在看新闻。”
“我在看。”伊芙琳说。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威廉说,“州议会那边,考夫曼他们已经在起草紧急动议了,要求我签署停工令,暂停三哩岛的所有重启项目。环保组织在议会大厦门口集会,媒体把摄像机怼到了我的新闻发言人脸上。”
“我知道。”伊芙琳的声音很平。
“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伊芙琳等了两秒,让电话里的沉默替她施加压力。
“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威廉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伊芙琳微微挑眉的话。
“我现在还不想跟里奥撕破脸。”
这句话的关键词不是“不想撕破脸”。
是“现在还不想”。
“三哩岛项目是他的核心盘,也是我们的利益所在,我清楚。”威廉继续说,语速比刚才稍快了一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伊芙琳问。
“展示我独立性的机会。”
威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伊芙琳不太常从他嘴里听到的东西。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怎么反应,州议会在看,媒体在看,选民在看。如果我完全按照里奥的要求闭嘴不动,那在所有人眼里,我就还是那个听话的木偶。”
“但如果我能在这件事上展示一些自己的判断力,哪怕只是做出一些独立于里奥的姿态,就能让那些建制派议员觉得我并不完全受制于匹兹堡。”
威廉顿了一下。
“你觉得,是不是应该让里奥看看,我也有自己的筹码?”
伊芙琳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当然理解威廉在想什么。
像威廉这种人,总会在某个时刻产生证明自己的冲动。
这种冲动本身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被利用,但问题在于时机。
“威廉。”伊芙琳的声音很平静,“你听我说。”
“现在不是展示实力的时候。”
“现在是活下来的时候。”
“如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任何偏离里奥阵线的动作,哪怕只是一个语气上的暗示,媒体会立刻把它解读成州长与市长产生分歧。然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会变成一块被双方同时撕扯的肉。里奥的人会觉得你背叛了,建制派会觉得你投诚得不够彻底。你两头都不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要做的很简单。”伊芙琳说,“对外只发一句话:州政府正在等待完整技术说明,不会对未核实的指控提前定性。”
“这句话的措辞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它既没有替里奥背书,也没有向建制派示弱,它给你留了最大的回旋空间。”
“然后呢?”
“然后你坐在椅子上,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下午两点。”伊芙琳说,“如果里奥赢了,你就是那个沉着冷静、没有被媒体裹挟的州长。如果里奥输了,你再做打算也不迟。”
“你展示实力的机会会来的,威廉。但今天不是,今天你要做的,就是不犯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威廉说,“我听你的。”
“记住,任何关于停工的文件,不要签。任何关于三哩岛的定性,不要说。”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
哈里斯堡,州长官邸。
威廉·圣克劳德放下手机,靠进了椅背里。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
外面传来幕僚们走动和低声通话的声音,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虑动物。
威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伊芙琳的话他听进去了。
逻辑上他知道她是对的,现在动,只会把自己暴露在交叉火力里。
但是……
有一种东西在他胸腔里涌动,是一种被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一丝缝隙时会产生的躁动。
他确实想过利用这次危机。
他不是要背叛里奥,至少现在不是。
但他想让里奥知道,威廉·圣克劳德并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传声筒。
他有自己的行政权力,有自己的政治判断。
如果里奥每次都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拨打的紧急电话号码,那总有一天,这个号码会打不通。
伊芙琳让他等。
他会等。
但等待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
威廉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打开门,扫了一眼走廊。
几个幕僚迎上来,准备汇报。
威廉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伯纳德·海斯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伯纳德坐在里面,背对着走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桌面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的肩胛骨绷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通话时身体前倾、手指不停动的姿态,说明电话那头的内容不轻松。
哈里斯堡的政治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伯纳德是伊芙琳安排过来的。
威廉上任之后,几乎所有的政策方案都是伯纳德起草的,至少有三次立法危机是伯纳德在幕后协调化解的。
说得更直白一点,哈里斯堡有相当一部分实际运转,是伯纳德在代行的。
威廉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伯纳德是伊芙琳的人。
他的忠诚首先指向费城,指向圣克劳德家族的利益。
当威廉的需求和伊芙琳的需求一致时,伯纳德是世界上最好用的首席顾问。
但如果有一天这两者之间出现裂缝,伯纳德会站在哪边?
威廉一直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因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伯纳德确实是伊芙琳派来的,但他在哈里斯堡待了这么久,他参与了威廉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处理了无数细碎的日常事务,甚至在几次深夜加班时跟威廉聊过一些跟政策无关的、关于家庭和人生的话。
他对州长办公室的运作倾注了真实的精力和心血。
这种程度的参与,很难完全用替伊芙琳监控来解释。
也许伯纳德确实同时在向伊芙琳汇报,也许他的每一条建议背后都带着费城的意志。
但也有可能,他只是一个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的职业幕僚,做着他擅长做的事,对上面的人保持着基本的汇报义务,仅此而已。
威廉判断不了。
他没有足够的信息来确定伯纳德到底是伊芙琳的眼线还是一个碰巧由伊芙琳推荐过来,真心在帮他干活的幕僚。
而在这种判断不了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方向的过度反应都可能是错的。
如果伯纳德其实是忠诚的,而威廉因为猜疑把他推远了,他就失去了自己最能干的左右手。
如果伯纳德确实在替伊芙琳看着他,而威廉继续毫无保留地信任他,那他的每一步棋在落子之前就已经被费城看透了。
所以威廉选择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在确定不了的时候,最安全的做法,是让自己至少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决定。
威廉坐回桌前,双手交叉放在面前。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
是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