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1
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握着电话,听完弗兰克的最后一个字。
他闭了一下眼睛。
很短,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下令。
“通知哈林顿,带人带便携式辐射监测设备去北区仓库,现场确认构件身份和辐射水平。”
里奥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确认的方式要三重交叉。第一,目视核对编号和氧化模式。第二,辐射指纹检测。第三,让哈林顿亲自确认,这确实是那块构件。”
“三项全部确认无误后,用厂区内最快的方式把它运到发布会现场。”
“告诉伊森,让他通知凯伦,实物已经找到。发布会如期进行,不需要拖时间。但叫凯伦先别把这个消息放给媒体,我要那些记者在两点之前,保持不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的那种紧绷感。紧绷感越强,两点那一刻的释放效果越炸。”
里奥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是匹兹堡的天际线,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钢架桥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莫农加希拉河的水面反着一层铅色的光,几艘货运驳船缓慢地逆流而上,像是被时间本身拖着走。
里奥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亚当·霍尔。
里奥拨通了电话。
“亚当。”
“里奥。”
亚当的声音里隐约有风声和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他显然不在办公室里。
“你在哪?”
“三哩岛。”亚当说,“视频出来之后我就过来了。我现在在一号机组外围的临时项目部,正在跟哈林顿的人核对技术参数。”
里奥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亚当已经在现场了。
这说明他想得比别人快。
也说明他比别人更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下午两点的发布会,你来主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我?”
“你。”里奥说,“哈林顿负责技术展示,他会把证据链和旧构件摆在现场,但整场发布会的主持、控场和对外发言,你来。”
亚当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脑子转了很多圈。
里奥·华莱士让他来主持一场全国直播的发布会。
这听上去像是委以重任,但有个问题。
那就是他为什么不自己上?
而且,里奥之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还记得。
所以今天早上视频一出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三哩岛赶。
他承认,他这是在挣表现。
一个被上面的人警告过一次的下属,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在下一次关键时刻让上面的人看到自己的价值。
不用说出来,做出来就行。
但现在里奥说“发布会你来主持”,亚当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警觉。
这是奖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摆布?
如果发布会成功了,站在台上的人会获得巨大的曝光和声誉收益,这对他的政治前途有利。
但如果发布会出了任何差错,站在台上的人也是第一个被问责的。
里奥本人藏在幕后,干干净净。
亚当在这两秒里把所有这些念头翻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判断。
不管里奥的真实动机是什么,这场发布会他都应该接。
如果成了,他就是那个在全国危机中代表宾州站出来的局长。
如果砸了,他至少证明了自己在关键时刻没有缩。
而且说到底,他今天主动跑来三哩岛,不就是为了这种机会吗?
怕里奥,和想在里奥面前证明自己,这两件事在亚当·霍尔的身体里并不矛盾。
它们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共同驱动着他往前走。
“你不上台吗?”亚当问道。
“我不上台。”里奥说。
“为什么?”
亚当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想听里奥亲口说出来。
他想确认自己的判断。
哪怕里奥不会说真话,但只要他能透露一些信息,他也能从中分析出一点东西出来。
“因为今天这场发布会的性质,取决于谁站在那个讲台上。”
里奥说道:“我不想把这一次发布会变成一场政治辩护。”
“你站上去不一样。”
“你的身份是宾州能源管理局局长,是州政府的正式监管机构。你代表的是整个州的监管职能,哈林顿代表的是工程技术端。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讲台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制度。”
亚当听完了。
他也听懂了里奥没说的那一半。
里奥没有说如果出了事怎么办。
风险分配的部分,里奥根本没打算跟他讨论,那是默认的。
默认站在台上的人承担一切。
“我明白了。”亚当说。
“好。”里奥说,“接下来你跟伊森对接发布会的流程细节。”
“哈林顿的人会把所有技术资料和现场动线提前给你。工程参数的部分你不用管,哈林顿会处理。你要做的是三件事:控场,引导提问方向,以及在最后把叙事收到一个点上。”
“什么点?”
“当哈林顿把那块旧构件摆在所有人面前之后,你要让全美国记住一件事。”
里奥的语速慢了半拍。
“有人试图用一段被剪辑过的真相,制造一场全国性的核恐慌。而今天,宾夕法尼亚州的监管体系和工程团队,用完整的事实做出了回应。”
“其他的,留给记者自己去想。”
“明白。”亚当说,“我去准备。”
电话挂断。
里奥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
政治是一门关于节奏的手艺。
不是所有时刻都需要发力,有些时候,静止本身就是一种力的应用。
伊森推门进来。
“凯伦那边确认了,CNN、FOX、MSNBC直播窗口全部保持,她差点骂死你。”
里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前场准备呢?”
“哈林顿的文件已经全部到位,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代表也到了现场。核管会那边没有明确支持,但也没有发声反对,公关办公室给了一句已收到相关信息,正在按程序评估,这等于是给了我们一个缓冲。”
伊森顿了一下。
“旧构件正在从北区往发布会场地运,哈林顿亲自盯着,弗兰克的人护送。我让弗兰克在运输路线上安排了三辆皮卡做护卫,一前一后一中。如果路上出现任何意外,工会的人比安保更可靠。”
里奥点了一下头。
“哈里斯堡那边呢?”
“威廉到目前为止没有签任何文件,考夫曼他们的紧急动议在委员会里没动,也没撤。伯纳德·海斯今天早上打了七八通电话,具体跟谁打的我们不清楚,但费城那边的反馈是伊芙琳在压着他。”
“州议会大厦外的抗议人群还在,大概三百多人,绿色宾夕法尼亚和三哩岛幸存者联盟的混合,本地电视台还在做现场连线。”
伊森说完,抬头看向里奥。
“发布会开完之后,抗议会散。”
“不一定全散。”里奥说,“那些拿着 1979年照片的老人是真心害怕的,他们的恐惧不会因为一块旧构件被摆在镜头前就消失。我们今天打赢的是媒体叙事,不是民意情绪,民意情绪需要下一步处理。”
伊森记下来了。
“亚当·霍尔主持发布会。”里奥说。
伊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不上台?”
“我不上台。”里奥说,“今天不是我的戏,今天是宾州能源管理局和三哩岛工程团队的戏。我只是一个匹兹堡市长,在后面看着就好。”
伊森看着他。
他知道里奥说的“看着就好”是什么意思。
“走吧。”里奥说,“该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