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0
三哩岛核电站,一号机组外围临时项目部。
罗伯特·哈林顿带着两名高级工程师,正在资料室里翻找。
伊森打来的电话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文件链必须完整无缺;第二,旧构件必须确认在库。
下午两点之前,实物必须出现在发布台旁边。
文件链的整理推进得很顺利。
更换施工记录、无损检测报告、材质验证书、核管会驻场督察员的签字确认,一份一份从服务器和纸质档案柜里调出来,摊在长桌上,编号核对。
这些东西哈林顿平时管理得很严格,每一份都有备份,每一个签名都有时间戳。
“文件没问题。”哈林顿对伊森回了一条消息,“证据链完整。”
然后他转向旁边的工程师。
“旧构件呢?”
“系统显示在低放废件暂存仓,C区 04排 3号支架。”工程师说,“我提前查过入库记录,两个月前入的库,手续齐全。”
“走。”哈林顿拿起安全帽,“去看一眼,确认了我好给匹兹堡回话。”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文件齐了,旧构件也应该就在它该在的地方。
这场发布会,只要实物往镜头前面一摆,坦纳那段视频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三个人穿过厂区的内部道路,走了大约七分钟,来到了位于厂区东南角的低放废件暂存仓。
这是一座大型钢结构建筑,外墙涂着灰色的防腐漆,屋顶很高,像一个缩小版的飞机库。
按照核管会的管理规定,所有从反应堆冷却回路中拆下的金属构件,即便已经确认放射性水平低于管控阈值,也需要在这类暂存设施中保存至少九十天,完成衰变监测后才能转入最终处置流程。
门禁系统识别了哈林顿的工号。
卷帘门缓缓升起,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声。
仓库内部灯光昏暗,一排排巨大的工业支架从地面延伸到近五米高的天花板下,支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退役部件:阀体、法兰、管段、密封件,每一件上面都挂着黄色的物料标签。
哈林顿走到一台嵌在墙壁里的查询终端前,输入工号和密码。
“物料编号 TMI-1-RCS-047。存储位置:C区,04排,3号支架。状态:在库。”
屏幕上的信息清清楚楚。
哈林顿关掉终端,带着人往 C区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04排。
他们拐进那条过道。
两侧是高耸的金属支架,上面堆着各种尺寸的退役管段,编号标签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3号支架。
哈林顿走到跟前。
他的脚步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上去。
支架的第二层横梁上,有一个专门用来固定大型管段的 U型托架。
托架还在。固定用的工业扎带还在。
那根扎带上穿着一张标准的黄色物料标签,编号 TMI-1-RCS-047,操作员签名,辐射监测结果,全都印在上面。
标签还在。
托架还在。
管段不在了。
哈林顿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空了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在三秒钟内完成了从困惑到确认到铁青的全过程。
“这怎么可能?”旁边的工程师脱口而出,“系统显示它就在这里。”
哈林顿转身快步走回终端机,开始查更深层的物料流转日志。
核电站的废件管理系统,每一次物理移动都会生成一条记录。
入库、出库、内部转运、辐射复测、外运审批,每个节点都需要操作员的电子签名和主管的二次确认。
哈林顿翻到了当天的入库记录。
正常。
然后他往后翻。
无操作。
无操作。
全部无操作。
而在一个月后的一个日期,他看到了一条记录。
“内部转运。操作类型:仓位调整。原仓位:C-04-3。目标仓位:N-临-07。”
哈林顿盯着这条记录。
“N-临-07”不是标准仓位编号。
“N”代表北区,“临”代表临时存放区,“07”是一个哈林顿从来没有在日常管理中用过的编号。
他继续往下看。
操作员签名栏里,有一个电子签名。
但签名对应的工号是一个临时编号,不在三哩岛项目的正式人员名册上。
签收确认栏:空白。
主管二次确认栏:空白。
“记录在这里断了。”哈林顿的声音很低,“有一个临时工号执行了转运操作,但没有完成后续签收流程。电子签收节点缺失,而且系统前端的状态没有被同步更新,主界面上还显示在库。”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终端台面上。
“这是有人手动修改了物料标签的关联状态,让前端查询仍然显示旧仓位,但实际的物理位置已经被改到了另一个地方。”
“而那个另一个地方,用的是一个非标准编号。”
哈林顿看了一眼手表。
10:58。
他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伊森的号码。
“伊森。”
哈林顿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
“文件链没问题,但旧构件不见了。仓位是空的,系统记录被人改过。三周前有人用临时工号把它转运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编号下面。”
“签收节点缺失,我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
匹兹堡,市政厅。
伊森握着电话,用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走进里奥的办公室。
“旧构件失踪了。”
伊森把哈林顿的汇报压缩成了最短的版本。
仓位空了,系统被改过,三周前有人用临时工号转运,去向不明。
里奥听完,没有任何外在反应。
但伊森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三周前。”里奥说。
“对。”
“坦纳的视频是今天早上发的,但三周前,有人就已经进入了三哩岛的废件管理系统,用一个临时工号把旧构件从标准仓位里挪走了。”
“这是一场提前三周就开始布局的连环绞杀。先清除物理证据,再释放舆论炸弹,斯特林不只是放了火,他提前把灭火器也藏了起来。”
“那发布会怎么办?”
伊森的声音还是很稳定,但眼睛里的紧绷已经压不住了。
“凯伦那边正在华盛顿给各家媒体放风,用的钩子就是现场实物。如果两点我们拿不出东西,那些被吊了四个小时胃口的记者,会用最恶毒的方式反噬我们。”
“发布会照常。”里奥说。
“时间不变,地点不变,口径不变。”
他站起身。
“那块旧构件重达几百磅,带有微弱辐射,形状特殊。它不可能被装进小汽车里运走,更不可能被随便扔掉。核电站厂区的出入管控极其严格,所有车辆进出都有安保记录和辐射门监检测。如果它没有离开厂区,那它一定还在三哩岛的某个角落里。”
里奥拿起手机。
“我们需要人。”
他拨通了弗兰克·科瓦尔斯基的号码。
“弗兰克。”
电话那头的弗兰克正在南区钢铁工会的办公室里,他刚刚听说了视频的事,正准备组织工会兄弟在网上跟环保组织对骂。
“里奥,你说。”
“我需要你的人。”
里奥用三十秒把情况说清楚了。
“弗兰克,三哩岛工地上,有多少你信得过的老弟兄?”
弗兰克想了两秒。
“工会这边,在三哩岛现场的正式工和签约外包工,我能直接叫得动的,四十多个。如果算上周边配套企业和运输线上认识的人,能到一百出头。”
“全部叫起来。”
“谁见过那块铁,给我找到他,然后顺着他的记忆,把那块东西挖出来。”
“就算把整个三哩岛倒过来抖,也必须在下午一点半之前找到它。”
弗兰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太懂这种事了。
在工厂里,没有任何一件大东西的移动能逃过工人的眼睛。
电脑系统可以被黑掉,物料标签可以被换掉,签收记录可以被删掉。
但那些在车间角落里抽烟的老吊车司机,那些在装卸平台上数货的外包工头,那些在食堂后厨洗碗时透过窗户看着厂区道路的阿姨,他们的记忆是无法被篡改的。
“交给我。”
弗兰克挂断电话,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
他冲出办公室,站在南区工会大厅的门口,扫了一眼里面正在喝咖啡和看新闻的几十个工会骨干。
“伙计们!”
弗兰克的嗓门像一记重锤砸在钢板上。
“活来了!”
十五分钟后,弗兰克的皮卡车带着第一批六个人冲出了匹兹堡南区。
在他的电话指令下,三哩岛现场的工会代表已经开始在各个班组里传话。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工人中间蔓延。
市长需要找一块从 C区废件仓里失踪的旧管段,三周前被人偷偷挪走了,谁有线索,直接找工会。
不到半小时,三哩岛厂区内外,一张由叉车司机、外包焊工、设备巡检员、运输调度、仓储管理员和保安人员组成的网络被激活了。
……
华盛顿,K街。
凯伦·米勒的办公桌前,六块屏幕同时亮着。
CNN、FOX News、MSNBC的内部制片群组,X平台的实时热度曲线,以及两个分别显示通讯录和日程表的界面。
凯伦正在打第十一通电话。
“马修,我向你保证。”
她对 CNN华盛顿分部的执行制片人说,语气轻松而自信。
“这绝对不是一场无聊的解释说明会。里奥·华莱士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她压低声音,制造出一种分享独家内幕的亲密感。
“你们将看到一场全国直播的戏剧反转,现场实物,懂吗?那块被指控有问题的旧构件,会被直接摆在你们的镜头前。”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加重了。
“好。”马修说,“我给你留十分钟的黄金直播窗口,如果到了两点我没看到那块铁……”
“你会看到的。”
凯伦微笑着挂断电话,顺手在通讯录里勾掉了 CNN的名字。
FOX已经确认了,MSNBC在半小时前也答应派主力团队过去。
三家都到位。
她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手机震动了一下。
里奥的加密消息。
凯伦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