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在董事会上拒绝妥协,是故意做出来的姿态。
他在用“我宁可掀桌子也不接受你们的方案”这个姿态,把自己的谈判价值抬起来。
他在等一个更高的价格。
沃伦给不了这个价格。
因为沃伦给出的任何东西,本质上都是为了让你闭嘴。
在这种买卖里,买方永远只出最低价,因为他知道卖方如果不卖,下场更惨。
“你说得对。”里奥说,“我带来的东西,跟沃伦上午给你的不一样。”
“沃伦给你的是退休金、保密协议、加勒比海的房子。这些东西你自己过去三十年里见过太多同行拿过,每一个拿过这些东西的人,三到五年之内都出了意外。”
“你上午拒绝沃伦,就是因为你看过这些人的结局。”
“你要的是另外两样东西,沃伦给不了。”
里奥把手指伸出来,竖起两根。
“第一,你要一份不会让你在第三年心脏病突发的保险。”
“这份保险必须握在一个独立于沃伦,但又有能力让沃伦收手的第三方手里。”
“第二,你想带着尊严离开,不是带着罪名离开。证券交易委员会那个案子现在挂在你头上,它一天不解决,你就一天不是退休的约翰·斯特林,而是正在被联邦调查的约翰·斯特林。”
“我想,沃伦应该不会帮你摘掉这个标签。”
斯特林饶有兴趣地看向里奥:“所以,你要怎么给我这两样东西?”
里奥收回手指。
“第一条,我会保留一份硬盘副本。沃伦会以一种他自己能够意识到的方式,知道这份副本的存在。他动你,我就公布,这是一种制衡。”
“第二条,证券交易委员会那个案子,我有办法让米切尔自己选择收网。”
“这两份东西加在一起,是你今天上午在董事会上拒绝签字之后,真正想等到的东西。”
“你想等的那些人没有来。”
“但是我来了。”
“我带着这两份东西来了。”
斯特林看着里奥,他伸手把威士忌拿起来,这一次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杯子放回茶几的时候,玻璃和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得一件一件跟你确认,这两份东西是真的,不是你今晚临时编出来哄我的漂亮话。”
斯特林用两只手指揉着眉心中间那块皮肤。
“第一条。”
“你说你留副本,沃伦会以一种他自己意识到的方式知道,这句话我听懂了一半。”
“我懂的那一半是,你不会直接把副本甩到他桌上,你会让他自己琢磨出来,让他自己在心里确认这件事。”
“我没懂的那一半是,你凭什么保证,他琢磨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收手,而不是赶在你公布之前把我和你一起处理掉。”
斯特林抬起眼睛看向里奥。
“你得让我相信,你真的会为了我这条命,把那些资料发出去。”
“我凭什么相信,等我真的出事了,你不会把那份硬盘留在自己手里,当成你下一轮跟沃伦谈判的筹码?”
“我死了,对你来说,那份硬盘的价值只会更高。”
“你给我一个理由。”
里奥回答道:“你问我会不会把硬盘留下来,当下一轮的筹码。”
“我跟你说我不会,你不会信。换我坐在你这个位置,我也不信。”
“在我们这种人之间谈人品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跟你谈一点其他的。”
里奥坐直了一点,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斯特林先生,你今天在这里,之所以会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这份东西,只在你一个人手里。”
“一个人拿着一颗原子弹,听起来很吓人,但真正坐在按钮前面的人都知道,原子弹威力最大的那一刻,是它还挂在发射井里的那一刻。”
“一旦按下去,它就变成了一堆辐射尘。按下去之前,它什么都是,按下去之后,它什么都不是。”
“你现在手上这份东西,就是一颗还挂在井里的原子弹。”
“沃伦和能源协会那几位,他们心里清楚,他们也知道你清楚。”
“所以他们的最优解,是在你按下去之前,把你和那颗原子弹一起处理掉。你死了,井封了,弹也哑了。”
“你的家人接下来会收到几张慰问卡,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巧合地遇到一些麻烦。”
“你肯定算过账,鱼死网破,你自己这条鱼死得干干净净,网那边破一个洞,很快便会补上。你的女儿,你的前妻,在他们补网的时候,顺手就会把这些线头一起收了。”
“这就是一个人拿着这份东西的处境。”
里奥停了一会,让斯特林把这段话消化一下。
“两个人拿着,情况就变了。”
“我今天来跟你谈,就是想从你手里接过这颗原子弹的一半引信。”
“但我不是替你按下去,是跟你一起不按下去。”
“宾夕法尼亚接下来三到五年的基础设施规划,天然气管道扩容、储能站选址、电价听证会的关键节点,我绕不开能源协会。”
“我需要沃伦那几位坐在桌子对面继续跟我谈。”
“所以我跟你一样,我不想按这个按钮。”
“我是一个跟你一样,需要这张牌留在牌桌上,但是不想翻开的人。”
“我们两个人,在不翻牌这件事情上,利益完全一致。”
里奥抬起一只手,用三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三下。
“你,我,沃伦那一边。”
“三个点。”
“你一个人对沃伦,是一条线。线只有两个端点,绷到一定程度,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断。”
“断的那一头,是你。”
“加上我,就是三角形。”
“三角形这个形状,每一条边都被另外两条边拉住,是最稳定的。”
“我来给你拆一下这三条边。”
“第一条边,你和沃伦。你手上有他的命门,他有能力让你在加勒比海出意外。这条边的张力,来自你们互相知道对方能要自己的命。”
“第二条边,我和沃伦。我手上会有那份副本,触发机制是你的生死。”
“沃伦知道动你等于动我手上的按钮,他也知道他没办法在同一时刻同时处理掉你和我。”
“动我们两个,他需要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两起跨州的意外,并且确认所有副本节点同时失效。这个操作的成功率,他自己心里清楚。”
“第三条边,你和我,这一条最关键。”
“如果你死了,三角形就会塌成一条线,我就变成了刚才的你,沃伦会用他对付你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你活着,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是结构性的必要。”
“三条边同时绷住,谁都动不了。”
“你今天上午在董事会上,等的就是一个让这三条边立起来的人。”
“你等的那些人没来,是因为他们里面没有一个人,愿意让自己的命运跟你的命运绑在同一根引信上。”
“我愿意走进来,站到第三个点的位置上。”
“这才是我今天带过来的,比刚才那两条方案更重要的一样东西。”
斯特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里奥接着往下说。
“现在说第二条,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案子。”
“你不能以前 CEO涉嫌证券欺诈这个身份离场,这个身份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你要的是一个干净的退休理由。”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替身,你们集团财务中心那位副总监,克雷恩。”
“他会在接下来两周之内,主动联系米切尔的团队,提交一份完整的自白材料。材料里他承担全部主导责任,说明他是如何利用自己在财务中心的权限,绕过 CEO办公室完成那几笔交易。”
“米切尔接下来会进行调查,查出来的结果,是克雷恩的家庭因素。他母亲在圣地亚哥的医疗账单,他弟弟的赌债,他本人最近半年的心理评估记录。”
“米切尔看完,会做出一个判断:这是一个中层管理者利用职务便利的独立案件,不是系统性的 CEO舞弊。”
“我会告诉他,调查进行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你在那之前,以健康原因宣布退休。董事会会接受,因为你退得干净,不牵连公司。”
“等米切尔结案的时候,新闻标题里出现的名字是克雷恩,你那个时候人已经在加勒比海了。”
斯特林发出一阵低笑。
“你把我逼到绝境,然后再来当好人?”
里奥回答道:“约翰,之前你出手的时候,也没有留余地,你想的是一次性把我整个连根拔起。”
“如果我当时没扛住,今晚坐在这栋房子里谈条件的不会是我。”
“今晚会有一队联邦探员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拿着一份调查令。你会在休斯敦跟沃伦喝一杯,讨论下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的年轻市长。”
“你没给我的那条活路,我今晚给了你。”
“这就是你跟我的区别。”
斯特林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胸腔都鼓了起来,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你赢了。”斯特林说。
他伸出手,把那个公文包推到了里奥的面前。
“我明天会主动发公告,健康原因,离任,永不回归。”
斯特林想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会是个很麻烦的对手,华莱士,比我当年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麻烦。”
里奥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祝你在加勒比海玩得愉快,到时候记得给我寄一张明信片。”
里奥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庄园。
斯特林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
冰块已经化光了。
酒变得温温的,带着一种被稀释过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