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不会坐以待毙。
一个在能源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操盘手,手里掌握的底牌绝不止一张。
他打开了办公桌底部的一个保险柜,里面放着几个加密硬盘。
既然沃伦和那些董事会成员想把他当替罪羊,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
这些硬盘里,记录着过去十年间,能源协会各大成员企业为了获取开采许可,向两党各级官员输送利益的完整明细。
包括沃伦的阿巴拉契亚能源公司,如何通过海外非政府组织,向某位环保局高级官员的亲属基金会打款。
这就是华盛顿的相互毁灭机制。
但斯特林没有打算一次全部扔出去。
一个能用几十年积累这些硬盘的人,不会愚蠢到一次性用光所有筹码。
他知道手里的每一份材料都是谈判桌上的筹码,一次扔光就等于主动缴械。
斯特林选择了分层威慑。
他先拨通了自己首席律师的电话。
“准备一份公开声明。告诉那些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我将在全美记者俱乐部举行新闻发布会,议题是美国能源政策决策过程中的结构性腐败问题。”
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约翰,你确定?”
“我确定。”
“如果你走这一步,你就再也回不了能源行业了。”律师说,“无论最后胜负如何,所有的能源巨头都会把你拉进黑名单。”
“甚至新能源、核能、可再生能源这些跟传统能源对立的领域,他们也不会要你,没有一个组织会雇佣一个背叛过整个行业的人。”
“我知道。”斯特林说,“但如果我不走这一步,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被沃伦他们吞了,总得赌一把。”
挂断律师电话之后,斯特林又做了第二件事。
他给《纽约时报》的一位资深调查记者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里只有三行字。
明天十点新闻发布会。
主题涉及阿巴拉契亚能源、管道项目、以及某位现任环保局副局长。
你最好派你的团队过来。
这封邮件真正的作用,是让这条消息在今晚之前就泄露到华盛顿所有关心能源政策的耳朵里。
调查记者收到这种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核实。
而核实的过程就是传播的过程。
斯特林的最后一步,是要让华盛顿所有的利益相关方在今晚就感到恐慌。
他要让沃伦、让泰勒、让白宫的能源顾问、让两党的筹款委员会主席,所有人都在今晚睡不着觉。
只要足够多的人睡不着觉,就会有人开始动脑筋想办法阻止那场发布会。
阻止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让他闭嘴,另一种是跟他谈判。
斯特林赌的是后者。
消息在华盛顿传播的速度比光还快。
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的手机屏幕上弹出凯伦发来的短信。
“斯特林准备掀桌子了。他明早要开发布会,手里的材料可能涉及大面积的行业黑幕。《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彭博社都已经在问线索。”
伊森看着简报,眉头紧锁。
“老板。”伊森的声音有些急促,“如果斯特林真的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整个能源行业会面临一场大清洗,这会引发长期的国会听证和司法调查。我们的三哩岛项目和所有的电网扩建,都需要能源巨头的配合。如果他们陷入瘫痪,我们的供应链也会跟着断裂。”
里奥看着屏幕。
他知道伊森说的是事实。
“不能让斯特林把桌子掀了。”
罗斯福在意识里给出了评判。
“一个死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一个疯狂乱咬的敌人会把整个生态系统毁掉。你只是要换掉车夫,不是要炸掉马车。”
“而且,现在沃伦那边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斯特林的威胁对沃伦的压迫比对你的压迫更大,因为硬盘里点名的是阿巴拉契亚能源。”
“你现在去找斯特林,一方面是阻止他自爆,另一方面是拿到你想要拿到的东西。”
里奥站起身。
“准备一下。”里奥对伊森下达指令,“我要去一趟休斯敦。”
“我们现在是在跟沃伦抢时间。”
伊森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
休斯敦的夜空被无数炼油厂的火炬照得通红。
斯特林的庄园位于郊外的高级社区,安保级别极高。
但当一辆黑色的防弹凯迪拉克停在庄园门口时,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奥走下车,夜风带着德克萨斯州特有的燥热。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
斯特林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纯威士忌,一把拆信刀,以及那个装满黑料的公文包。
看到里奥走进来,斯特林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市长先生。”斯特林的语气里透着嘲讽,“我以为你会等我明天开完发布会,看着我跟那帮混蛋同归于尽,然后再来收拾残局。”
里奥走到斯特林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那就不叫收拾残局了,约翰,那叫在废墟里捡垃圾。”里奥说,“我不做这种买卖。”
斯特林笑了一声。
“所以你来亲自压下这颗子弹。”
“是的。”
“有意思。”斯特林端起威士忌,慢慢地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你知道这栋房子里有多少录音设备吗?”
“我知道。”里奥说,“七个。客厅这个角度有三个,分别在那盏落地灯、茶几下方的音响接收器,以及你身后的那幅油画背后。”
斯特林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半秒,然后他把酒杯放下了。
“你的发布会开不成的,约翰。”里奥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公文包上,“如果你明天带着这些东西走到麦克风前,在你开口的第三十秒,你的麦克风就会断电。然后在你走出大楼的路上,你会因为某种无法预见的医疗突发状况被救护车带走。”
“那帮能源寡头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无法发出声音。”
斯特林没有反驳,过去他在能源行业里见过太多的意外事件了。
甚至有很多都是在他的默许下发生的。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嘲笑我?”
“我来找你,是为了给你一条活路。”
里奥的声音很冷静。
“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会中止,那几笔海外资金的去向会被定性为某位底层财务人员的个人挪用行为,替罪羊已经在准备认罪协议了。”
“你不用去坐牢,你可以保留你现有的绝大部分合法个人资产。”
斯特林靠回沙发背,看着里奥。
“华莱士。”斯特林说,“我们先把另一件事搞清楚。”
“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匹兹堡的市长,连宾夕法尼亚州州长都不是。”
“我今晚等的人,不是你这个级别的。”
“我为什么要跟你谈?”
里奥冷哼一声:“斯特林,都到现在这种地步了,你还在摆谱?”
“你今天早上那通开发布会的电话究竟是打给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在赌听到这通电话的人里面,会有一个愿意飞过来,跟你谈条件,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去加勒比海。”
“但你赌输了一半。”
“今天下午五点,沃伦的一个助理开着灰色的林肯,在你别墅东侧的那条小路上来回转了两圈。你的安保主管应该已经汇报给你了,那是来勘察地形的。”
“你今天早上那通电话,华盛顿的每一个人都被听到了。”
“但愿意今晚飞过来坐在你对面,跟你谈一笔能让你活着离开的交易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我。”
里奥停了一下。
“他们不缺对付你的办法。”
“他们只是觉得不需要跟你谈。”
“对他们来说,你已经是一个明天就会被处理掉的问题。”
“只有我觉得,跟你谈,比让你明天自爆,对我更划算。”
“所以今晚坐在你对面的是我。”
“你想谈,或者你不想谈,这是你的选择。但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这不是一场买家竞价,这是一次只有一个人出现的会面。”
“你今晚如果把我送出门,明天早上你面对的就不是麦克风,而是沃伦派来的那辆灰色林肯。”
斯特林笑了一声,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
“如果我想的是妥协,我今天上午在董事会上就妥协了。”
“沃伦在会议室里给了我二十四小时,让我自己去跟证券交易委员会认罪,辞去职务,换一笔退休金。”
“我当时只要低一下头,签一份辞职信,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我没有签。”
“我从董事会会议室出来之后,给律师打了那通电话。”
“如果你带来的东西和他们给的一样,那我为什么不跟他们谈?”
“除非你告诉我,你今晚带来的东西,跟沃伦上午给我的那份东西,不一样。”
“你的不一样在哪里?”
斯特林看着里奥。
“你说吧。”
里奥知道斯特林这一句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