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柚也觉得好笑。
明?明?是她?先放狠话伤人心,
如今还心存幻想,期待他的回答。
希望对方?待她?依旧。
可她?差点忘了。
生活本就待她?不善,又岂能让她?事?事?如愿。
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
她?早该想到的。
这样?也好。
至少周淮让不会?被她?绊住脚步。
自那之后,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人几乎很少打照面,
仅有的几次,也是程立让他们去办公室才碰到一起。
不过?也是。
最初的偶遇是有人故意为之,
假如没有继续,
有所不同也在情理之中。
艺考结束后,寒假接踵而至。
放假前,张新特地找云柚谈过?话,虽然艺考没过?,
但他还是希望云柚不要气馁,
把握好剩下的时间,尤其?是寒假,千万不能松懈。
云柚分得出其?中利害,就算张新不说,她?也是准备利用寒假恶补文化课。
以她?现在的成绩,
如果稳扎稳打,进步空间很大,
即便没有艺考加持,
本科也不成问题,可她?的目标并不仅是此。
为了提高成绩,李知惠打算给她?报假期补习班,但都被云柚以补习班对她?没有实际用处给拒绝了。
以前,
云柚不是没有上?过?补习班,于她?而言,
沈下心学习才是重?点,在补习班的环境下,有时候,并没有她?一个?人在家学习来得有效果。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云柚不想再让李知惠耗费多余的金钱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云建树的病治起来很费钱,且不说每次住院的开销,光是一盒靶向药都是成千上?万,她?家算得上?是小康家庭,李知惠和云建树常年在外做生意,但自从云建树病了,基本上?都靠李知惠一人扛着,治病的过?程花钱如流水,就算有积蓄,迟早会?掏空见底。
云柚不知道云建树的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但从那次的谈话可以知晓,持续有一段时日。
至少是在她?想学传媒之前。
云柚回想起那时的义无反顾,对比现在的一无所获,实在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心裏更是愧疚难安。
在那样?的条件下,最后他们还是支持自己花钱学传媒。
要不是她?不争气,也不至于是现在的局面。
放假那天,云建树在校门口等云柚,姜南星有事?,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昌渝街,云建树站在suv外,比起上?一次见面,云柚发现他似乎又消瘦不少。
从前身宽体胖,一只手就能拎起她?的云建树没有了显眼的啤酒肚,厚重?的棉袄穿在身上?更是松垮垮的。
那是云柚第一次觉得她?家车真的好大。
云建树热情地朝她?挥手,她?笑着跑过?去,从车身后面绕过?去的时候,云柚脚步放缓,猛地深呼吸,鼻尖一阵酸涩,眼眶裏有泪水在打转,她?背对着车,仰起头,抬手朝着发红的眼不停扇风,瞪大眼睛,试图把眼泪逼回去。
路上?,车内音乐开得很大声,云建树跟着哼唱,尽兴时,还让云柚给他拍视频,录下他高歌的瞬间,要搁以前,云柚肯定开始调侃他自恋。
可是,今天她?没有。
不仅没有笑他,还举着手机跟他一起大声唱。
透过?手机屏幕仔细看着爸爸因为治疗瘦得逐渐显形的下颌线,眨眼间,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划落,她?不动声色地用肩膀擦掉挂在脸上?的那滴泪,继续陪他唱。
回到家,不需要李知惠的督促,云柚很自觉地回房间温习课本,吃饭、学习,睡觉,循环往覆,成了她?每天必做且只做的三?件事?,从前专註力很差的她?突然变得极其?自律,倒让李知惠有些诧异于她?的转变。
这天晚上?,云柚背单词背到十?点,李知惠给她?热好牛奶送到房间,她?望着奋力高考的女儿,内心不忍动容,轻轻摸摸她?的头,叮嘱她?看书不要看太晚,早点睡觉。
云柚嘴上?答应着,等李知惠走后,又做了套英语试卷。
等做完差不多已经转钟,云柚轻手轻脚地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却发现爸妈房间的灯仍然亮着,裏面传来窸窸窣窣地抖动衣服的声音,鉴于上?回的经验,直觉告诉她?,爸爸应该又要去医院了,云柚猫着身子靠近,隔着一扇门,房间裏面的对话传入耳中。
“你就别?去了,店裏还需要你看着,柚子和小峥也都放假了,家裏没人怎么行??”
“那就让你妈过?来,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云柚绞紧手指,静静听着。
“不是还有护士吗?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放心吧。”
“那也不行?。”
“你要是去的话,跟孩子们怎么解释?又说出差,这个?理由用了太多次,他们会?多想的。”
接着,云柚听见李知惠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声音宛如一根针刺进她?心裏,爸妈如此为难,考虑的第一顺位还是他们,云柚实在不忍心,冲动之下,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直接拧开房间的门,出现在爸妈面前。
房间内的两?人明?显都懵了,李知惠反应快,站起来,问她?:“怎么还没有睡呀?”
云柚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云建树,目光坚定,说:“爸爸,我陪你去。”
李知惠脸色大变,却仍抱有一丝侥幸,正色道:“你爸爸是去出差,你跟着去做什么,再说,你不是还要学习吗?”
云建树:“对啊,爸爸是去出差...”
“我都知道了。”云柚打断他们的话,又重?覆一遍,“我知道,爸爸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我有时间,反正我在哪裏都可以学习,不会?耽误的,我可以陪爸爸去的。”
李知惠很诧异,显然没想到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瞒的事?情就这样?被云柚摊开放在臺面上?,一向镇定自若的她?此刻有些手足无措。
“柚子,我们...”
突然,云建树拉住李知惠,拍拍她?以示安慰,反而释然,欣慰道:“去吧,就让柚子陪我去,我们爷俩做个?伴。”
最后,李知惠拗不过?父女二人,只得同意,临行?前叮嘱万分,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离开。
云建树去的医院在林川市,他们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路上?,云建树忍不住问出让他和李知惠疑惑一整晚的事?情,“柚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柚点开车载音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道:“暑假吧,我听到你和妈妈在房间裏说的。”
云建树撑着方?向盘,拍了两?下,开玩笑地说:“看来以后在家得註意点,家贼难防啊!”
“爸爸!”云柚皱眉喊道,又嘆口气,“不过?也是,小心让云峥知道了。”
云建树抽出空檔,拍拍云柚脑袋,“小小年纪,别?总嘆气,把运气都嘆没了,知道吗?”
云柚缩缩脖子,望着后视镜裏的自己,“要是这样?,我以后都不嘆气了,我要把运气都留着,希望你的病可以快点好。”
“肯定会?的。”
到了医院,云建树轻车熟路地住进病房,云柚默默跟着他,看着路过?的护士姐姐跟爸爸熟络地打招呼,内心不免酸涩。
爸爸究竟来过?多少次才对医院的流程如此驾轻就熟。
那么多次。
如果妈妈没有陪着一起,云柚完全不敢想爸爸是如何熬过?化疗的日子。
还好。
还好这次她?可以陪着爸爸。
云建树非常健谈,很自来熟,住进病房没多久,就跟隔壁床位的大叔聊上?了,那位大叔面色蜡黄,头发没剩几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输液,云柚仰头,默默数了数吊瓶架上?的空瓶。
爸爸也会?打这么多瓶吗?
难怪每次出差回来,他的手上?和胳膊上?就没有一处能看的。
大叔看云柚年纪不大,乖乖坐在云建树身边,不吵不闹,一直夸她?懂事?听话,云建树欣慰地捏着云柚的手,直说养个?女儿就是幸福。
中途,云建树接了个?电话,是主治医生打来的,让云建树到医院之后先去找他。
医院很大,不知绕了几个?圈,父女俩才到办公室,初见爸爸的主治医生,那人戴了副眼镜,只看眉眼,云柚觉得有些熟悉。
很奇怪。
她?从来没来过?林川市,怎么会?觉得一位医生很熟悉。
“老云,你女儿?”
“是啊。”云建树说,“柚子,快叫周叔叔,他是爸爸的主治医生,很厉害的。”
“周叔叔。”云柚甜甜一笑,註意到那人白大褂胸口位置别?的名牌。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周黎明?。
“小丫头长得真像你。”周黎明?给云建树倒了杯水,两?人关系似乎还不错。
云建树大笑:“大家都这么说。”
云柚坐在沙发上?,认真听周黎明?说关于云建树病情的事?情,他们说的很多内容,云柚都听不太懂,她?只想知道云建树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康覆。
于是等他们谈完,云柚壮着胆问周黎明?,“周叔叔,我爸爸的病会?好吗?”
周黎明?跟云建树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云柚,语气平和,却叫人信服。
“最后一次化疗顺利的话,会?比现在好。”
会?比现在好。
意思就是明?天会?比今天好,一天会?比一天好,长此以往,总有一天会?好的。
云柚想。
心裏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云建树揽着云柚的肩,安慰她?,“你看医生都说没事?,别?担心了,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周黎明?故作严肃,指着他说:“老云,要忌口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着我女儿吃不行?吗?”
“行?行?行?,你不吃就行?。”
云建树笑了声:“走了。”
化疗从第二天开始,这天晚上?,云建树不仅带云柚吃美?食,在云柚的强烈提议下,父女俩还去看了场电影。
这是云柚第一次跟爸爸看电影,云建树从没来过?电影院,对待新鲜事?物,人总是好奇的,云建树左顾右盼,表现得很兴奋,结束后还跟云柚说电影院的屏幕比家裏电视还要大,确实过?瘾,以后有机会?可以带李知惠来看看。
在医院这段时日,云柚几乎很少看到爸爸露出跟隔壁大叔那样?痛苦难耐的表情,起初她?以为爸爸是因为病情不算严重?,心裏有些庆幸,直到中间有那么几次,云柚从水房打热水回来,眼看到爸爸输着液,五官皱成一团。
隔壁病床的大叔调笑他耐力好,还以为他真不难受。
云建树却说:“我女儿胆子小,怕吓着她?。”
那瞬间,云柚彻底忍不住了,她?没有进病房,抱着水壶跑进厕所,躲在最裏面那间,脸整个?埋进臂弯,小声抽泣。
明?明?那么痛苦,却因为怕她?担心,一直忍耐。
云柚既自责又心疼。
想起周黎明?说的会?比现在好。
没错。
一定会?的。
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父女俩回家时,假期已经过?去大半,从医院回来后,云柚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覆习,她?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停下来,云建树被病魔折磨的痛苦模样?就会?出现在眼前,自责,愧疚几乎要将她?吞噬。
云柚在心裏暗暗发誓。
她?要考上?不错的大学,要赚好多好多的钱,一定要把爸爸的病治好。
一定要。
开学后不久,高考进入倒计时,整个?学校都处于紧张备考的状态,云柚也不例外,就连唯一可以放松的体育课,她?都没有浪费。
班上?经常有男生抱怨张新把时间安排得太紧凑,搞得他们压力很大,为了不受影响,每次体育课,有人在教室穿行?打闹时,云柚都会?主动避到学知楼右边的小亭子,那裏鲜少有人,还是之前周淮让带她?来的。
想起周淮让,云柚有些恍如隔世。
以前的他们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却形如陌路,碰面也假装看不见,云柚经常这样?做。
与其?说假装看不见,倒不如说是害怕看见。
害怕看见那双锋利的眼眸,害怕他说出让自己自责且后悔的话。
或许。
现在这样?才是最好。
云柚靠着冰凉的柱子,想到这些,不由得出神,这几日覆习至转钟的疲惫涌上?来,她?眼皮耷拉着,渐渐地,轻轻阖上?眼,进入梦乡。
梦裏,她?似乎看见周淮让站在自己面前,拂开她?脸颊的碎发,眼眸不再锐利,藏了些她?看不懂的担忧,拿起她?的书看了会?,然后合上?,一句话没说,静静待在她?身边。
就好像他们从没有闹僵过?。
下课铃声响,云柚蓦地惊醒,手裏的书被风吹开好多页,并不像梦裏,是放在一边的。
果然是场梦。
如今,因为那番话,周淮让肯定很厌恶她?,又怎么会?对她?做出梦裏的举动。
云柚失声笑了,嘲笑自己还在痴心妄想,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回到教室,符熙瑶四处找她?,哀怨道:“你去哪裏啦,老班不知道抽什么疯,从哪裏听来我跟方?开宇谈恋爱的谣言,整整给我做了一节体育课的思想工作,我服了,真服了,我现在懂了你当时跟盛朗的感受,真煎熬啊。”
“我就在楼下背书。”云柚笑着反驳:“那不一样?,我跟盛朗确实没什么呀。”
“那我跟方?开宇也没有什么呀!”
“真的吗?”云柚耸耸肩,嘟囔道,“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吧。”
“好啊你,还调侃我是吧!”符熙瑶又说,“不过?,一直没好问你,你跟周淮让...”
仅仅是听这个?名字,云柚都觉得心跳难抑大脑空白,脚底踩得不实,有种?眩晕的感觉。
不对,不是她?觉得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