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教室外传来几乎要划破天际的吼叫声。
“卧槽!是不是地震了!我感觉楼好像在晃!”
“真的真的,我也感觉到了。”
云柚闻声,倏地站起来,拉着还是懵神状态的符熙瑶撒腿就跑,靠着墻,一路往下,不仅是她?,还有乌泱泱的人群。
她?们俩被推挤着,用尽全身力气跑到操场,云柚这才松开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操场上?站满了人,老师们在清点人数,没等云柚缓过?劲,姜南星穿过?人群找到她?们,见到人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吓死我了,还好云柚反应快,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符熙瑶拍着胸口说道。
姜南星:“好像是跟我们临近的城市发生地震,比较严重?,我们这裏也受到影响,还好只是余震,而且我们在五楼,要是真发生什么,那就完了。”
说到这裏,云柚猛地抬头,顾不上?累不累,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裏看了一圈。
没找到人,她?有些焦急。
与此同时,程立的声音在操场上?炸开,引得所有人朝他的方?向看去。
“周淮让,柯旸,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半天找不见人,别?人都往下跑,就你俩能耐,往上?跑是吧,是有金子等着你们吗?”程立也是过?于着急,没註意场合。
柯旸吊儿郎当道:“这不是没事?吗?”
程立抡起袖子作势要给他一拳头,“有事?就晚了!给我回队伍裏去。”
云柚仔细看着柯旸身后那人,见人无碍,松口气,收回视线,却没註意到同样?如释重?负的目光朝她?的方?向投过?来。
好不容易放了月假,云柚回到家,晚上?洗完澡,回房间时,却发现李知惠在裏面,她?拿着英语课本,手裏还捏着一个?信封状的东西,没等云柚看仔细,李知惠便把话题岔过?去,导致她?忘了这茬。
时间过?得很快,高三?最后的日子忙碌且充实。
为了给同学们加油打气,让他们保持一个?良好的备考状态,学校广播站每天都会?准时播报励志语录,或者名人名言以及优秀作文摘抄。
但这些对云柚一点用都没有,鸡汤喝多了,甚至有点想吐。
直到某天,学校广播站换成了云柚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周淮让。
听到时,云柚正在解数学试卷倒数第二题,她?竭尽脑汁地想解题方?法,可怎么也想不出,笔尖在草稿纸上?来回反覆写,写了划,划了写,最后草稿纸划破了。
连一道数学题都解不出来,还考什么试,上?什么学!
剎那间,她?扔下笔,情绪崩溃,突然有点想哭。
周淮让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如同荒漠中的甘霖,枯木上?的新枝。
“今天分享的书籍是鲁迅先生的《热风》,裏面有一段话,我很喜欢,借此,分享给你,还有,全力备考的我们。”
云柚抬起头,眼眶湿润,却没有落泪,盘旋在学校上?空的声音宛如清澈的小溪,冲掉不快,无形中给了她?力量。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裏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
说到这裏,声音戛然而止,静默一瞬,再次响起,宛如黑夜的烟火,绚烂绽开。
“我便是唯一的光。”
后来,云柚每每学不下去,脑海裏便会?响起那天下午周淮让说的这番话。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我便是唯一的光
十?几岁的他们,处在最好的年纪,不应该被冷嘲热讽拖住脚步,不要回头,更不能停滞不前,他们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地向上?走。
就这样?,日覆一日,黑板上?倒计时100天慢慢没了后缀。
高考当天,考完最后一科,一切尘埃落定,三?年的努力在这一刻画上?句点。
云柚走出考场,没等松口气,却在外面看到了舅舅李振。
直觉告诉她?,李振出现绝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李振完全没有庆祝她?高考结束的喜悦,反倒是焦急地带上?她?赶去林川市。
路上?,云柚从李振那裏得知,原来云建树的病情在她?高考前两?天突然恶化,被送去林川市医院,手术定在今天,但因为高考即将来临,他们一致决定瞒着云柚。
等考完再说。
云柚听完,急得眼泪啪嗒啪嗒直掉,瞒了这么久的事?情,现在连李振都知道了,想来云建树这次是真的很严重?。
李振这会?儿倒收起了那副烂泥扶不上?墻的模样?,略显稳重?,安慰云柚:“柚子,别?着急,舅不是在抓紧时间往医院赶吗?你爸肯定没事?啊,别?哭了,老舅给你放点音乐。”
“舅舅。”云柚啜泣道,“我爸爸的手术已经开始了吗?他进去多久了?”
“算算时间,应该有一个?小时了,我们赶过?去,你爸肯定就出来了,没事?的啊,咱不着急。”
云柚胡乱点头,用手背擦掉眼泪。
她?不能哭。
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等赶到医院,天已经黑了。
手术室在三?楼,云柚到时,李知惠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间,形只影单,云柚抱着书包跟在李振身后。
“姐!”李振喊了声,“怎么样?了,还没出来吗?”
李知惠满脸泪痕,仰起头,看见云柚时,慌忙擦干眼泪,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柚子,考得怎么样??”
云柚想回答还不错,也许能让李知惠开心些,但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担忧、害怕溢上?心头,书包的一角在她?手裏揉得很皱,李知惠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柚子,别?怕,爸爸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云柚眼泪在眼眶打转,狠狠点头。
没事?的。
会?没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云柚整整在手术室外坐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裏,她?心急如焚。
无人幽静的走廊,云柚靠在李知惠肩上?,母女俩手挽着手,仿佛当下只有彼此能给对方?支撑。
云柚又累又困,李知惠刚想让她?睡会?,手术室的灯熄灭,门打开,两?人蹭地一下站起来,李知惠连忙上?前,云柚看见之前在医院见到的周叔叔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裏面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抱歉。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李知惠瘫倒在地,还是李振眼疾手快拉住她?,云柚没有走近,也忘记扶她?。
因为她?发现自己双腿发软,逐渐失去知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老天爷,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耳边是李知惠声嘶力竭的哭声,紧接着,还有李振蛮不讲理的争吵声。
李振冲上?前,揪住周黎明?的衣领,恶狠狠地怒吼:“怎么一个?大活人,推进去的时候好好的,现在你告诉我,人没了,你还配做医生吗?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在外面等了这么久,没有信,是不是你在裏面手术做失败了,才让我姐夫死的,说啊!我让你说话!”
死!
云建树死了!
她?,没有爸爸了!!
听到这个?字,云柚眼泪争先恐后往外冒,书包掉落在地,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毫无顾忌地痛哭出声。
争吵声还没停,有护士在拉架,可李振的力气哪裏是寻常人能敌得过?的,即便知道李振是在胡闹,可李知惠和云柚早已经被悲痛和不敢置信占据,身体麻木,哭到嗓子都哑了,人都差点晕倒。
云柚只记得,最后是一个?护士阿姨将她?扶起来。
等她?回神,他们已经不在手术室外,办公室内有很多人,事?情惊动院长,李振的流氓脾性丝毫没有收敛,李知惠双目无神地瘫坐在沙发上?。
李振趁其?不备,一拳头结结实实打在周黎明?脸上?,场面很混乱。
“你怎么还打人啊!”有人喊道。
李振理直气壮:“我今天就打了,你能拿我怎么着!他杀人偿命,我告诉你。”
“你别?血口喷人,周医生在手术室没有任何不合规的操作,是病人身体...”
“病人怎么了!啊!现在又推到我姐夫头上?是吧,我告诉你们,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振!”李知惠突然大吼出声,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吓到所有人,“闹够了没!”
“姐。”李振还想说些什么。
“回去!”情绪失控后李知惠冷静得可怕,朝周黎明?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周黎明?于心不忍,又看了眼云柚,“是我对不起,没有保住老云...”
李振又喊:“你对不起,光口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们医生不是工资很高吗!...”
“李振!你要不要脸,你不要我还要,给我滚回去!”李知惠拉着云柚,又说:“实在抱歉。”
云柚站在裏面,经过?周黎明?办公桌时,无意间瞥见桌上?的相框,是一张全家福。
除了周黎明?外,另外两?张面孔,云柚再熟悉不过?!
周淮让和袁晚清。
信息量太大,云柚实在不敢相信。
世界真是小。
云建树,她?爸爸的主治医生,竟然是周淮让的爸爸。
可就在刚刚,李振对他又打又骂,竟然还企图拿出他在外面的那套流氓行?为想从周黎明?那裏获取钱财。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周黎明?肯定对她?,对她?们这一家,印象深刻。
那周淮让呢。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看自己……
云柚不敢想象。
云建树的葬礼是在几天后。
那几晚,云柚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闭上?眼睛,要么是云建树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喊自己好累,要么就是周淮让知道医院那件事?后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的模样?。
无数次,她?从噩梦中惊醒,黑夜将她?吞噬,几近崩溃。最后,一向睡觉畏光的她?也只能靠点灯才勉强入睡。
云柚始终记得葬礼那天,亲戚们安慰李知惠的话。
“建树这样?走了也好,毕竟这个?病也治不好,再拖个?三?年五载,你还带着两?个?孩子,可怎么生活啊!”
这样?走了也好。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殊不知背后,她?们却承受了成倍痛苦。
明?明?那时医生说会?好的。
至少会?比现在好。
可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云柚不明?白。
那段时间,几个?朋友陪在云柚身边,看着她?强颜欢笑,故作无碍,心疼不已,可又帮不上?什么忙。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云柚宛如死水一般的生活才掀起一点波澜。
分数比预想的要高,虽然不是重?点,但也能上?个?不错的本科,这大概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唯一能让李知惠露出笑容的事?情了。
填志愿时,云柚考虑学校的范围缩小在江宜市,只为了能离家近点,毕竟云建树不在,云峥年纪小,她?根本不放心李知惠。
回想以前跟姜南星谈论起去哪裏上?大学的时候,那时的她?没有后顾之忧,满心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傲娇地说大学肯定不会?选在江宜,在家受约束太多,她?要去别?的城市闯荡。
当初试图离开父母的她?如今却因为担心李知惠选择留在江宜。
现在想想,当时的她?真是年少轻狂,等到真正失去,却早已追悔莫及。
身边的朋友全都如愿考上?心仪的大学,至于周淮让,云柚从符熙瑶那裏得知他考得不错,被江大录取,学了医。
所以他还是放弃艺考生的身份。
这次是为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她?吧。
他们都没有联系了。
不过?,周淮让学医倒在她?的意料之外。
云柚记得有一次问过?他,他爸妈都是医生,将来有没有考虑过?跟他们一样?,那时他的回答是否定的。
却没想到最后依旧是学了医。
到学校拿通知书那天,云柚并没有直接回家,独自一人去了电影院,人很少,她?选了上?次跟云建树去看电影时同样?的位置。
只是那时候是两?个?人,现在却只变成她?一人。
明?明?说好以后要经常去,还要带李知惠一起。
可是。
没有以后了。
爸爸再也不能跟她?们一起去看电影了。
影院裏,云柚特地选了部喜剧,笑点密集,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走出电影院,她?手裏拿着云建树的手机,戴上?耳机,点开一直以来都不敢看的视频。
视频裏出现云建树的脸,他开着车,尽管因病痛身体消瘦,却仍对生活充满热情,神采奕奕地大声唱歌。
是那时她?在车上?帮爸爸录的。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
....
“找不到昨天留下的痕迹,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这首歌是云建树最常哼的一首,张柏芝的《星语心愿》。
云柚听到久违熟悉的声音,忍了好几天的情绪彻底崩盘,她?顾不上?其?他,坐在花坛边大哭出声。
大概是动静太大,一个?穿着玩偶服的小熊悄悄靠近,从圆滚滚的口袋裏拿出纸,递给云柚。
云柚仰起头,脸上?铺满了泪,破碎不堪,她?没有接。
陌生的好意总是让人更加动容。
她?索性抱着小熊的手臂,放任自己,大声发洩情绪。
高考后的暑假,本是他们迈向辉煌未来前的大好时光。
可...
云柚却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