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考试中途,一声惊雷,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
砸在窗户上,劈裏啪啦地响。
教室裏,
云柚被雷声吓得一哆嗦,望向窗外时,
水泥地基本上全部变成深灰色,
她所在的这间教室外面是操场,还能?看见几个穿着十一中校服的学生往教学楼的方向飞奔。
这场雨来得猛且急,照理说,一般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可?等云柚交卷出来,
依旧还在下,
根本没有停的迹象,但雨势却小了许多。
云柚跟周淮让不在一个考场,他在对面那栋楼,考试一结束,云柚想都没想直接过去找他,
却在教学楼碰见了纪蔓。
看样子,不像是偶遇。
纪蔓是专门来找她的。
周淮让从楼对面走过来时,
远远看到纪蔓拦住云柚,
紧接着把人带走了。
他眉心蹙起,想起纪蔓早上的态度,瞳孔猛地一沈,快步跟了上去。
正?值放学时间,
教学楼人挤着人,中间有那么一会?儿,
周淮让被人流冲开?,不知道?纪蔓带着云柚往哪个方向走了,无奈之下,他只能?顺着最后看到两人的地方挨个楼层找,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间紧闭的教室外听见了云柚的声音。
“纪老师,发生这样的事?谁都没办法预想到,我?知道?你失去喜欢的人很?难受,但周淮让也失去了最亲的人,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什么,可?我?知道?周淮让是一定不会?做坏事?的,他人很?好?,虽然我?没什么立场说这些话,但那位哥哥一定不希望你们是现在这样。”
另一道?声音响起,语气急促,嗤笑?一声,“是,他人是好?,要不是他当什么烂好?人,会?发生这些事?吗?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哗啦一声,门从外面打开?。
云柚回身一看,周淮让大步流星走上前,把她拉到身后,握着她的手腕,眼裏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纪蔓姐。”语气中尽是妥协与无奈,“你不该跟她说这些事?。”
“你也会?怕?”纪蔓几尽歇斯底裏,“当初,你怎么就不知道?怕!要不是你多管闲事?...”
“纪蔓姐!”
云柚站在周淮让身后,微微仰头,明显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肩膀小幅度颤动着,云柚大脑发热,只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不知道?从哪裏来的勇气,想帮他说话。
周淮让似乎发现她的意图,将她往身后轻轻拽了下,握着云柚腕骨的那只手在她的手腕上缓缓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她。
告诉她自己没事?。
云柚无声地盯着周淮让宽阔的肩,两人挨得很?近,但她却没觉得任何不妥,满眼都是心疼。
骗子,明明就有事?。
“对不起。”
纪蔓身形一滞,张张嘴,却哑口无言。
少年如她所愿,低了头。
可?她心裏的难受不减反增。
云柚是被周淮让一路牵着走出校门的。
江宜市高中的放假时间基本都一样,周天上午上完课,学校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了。
雨早就停了,地上全是水坑。
周淮让还没有松手的迹象,心裏装着事?,走路都没註意脚下,云柚看见他面前有一滩水渍,连忙拉住他,小声提醒他。
周淮让停下脚步,发现自己还握着云柚的手腕,倏地松开?,抱歉道?:“不好?意思。”
云柚摇头:“没事?。”
两人往公交站臺的方向走,一路无话。
突然,云柚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周淮让的衣角,试探问?道?:“要不要去公园坐坐...”
换换心情.
后面四个字,云柚卡在嗓子眼没说出口。
怕提到不该提的。
周淮让没拒绝,应了声好?。
其实?,云柚也不清楚到底能?不能?赶走坏情绪,她只知道?不能?让周淮让就这样回家。
她记得柯旸说过。
周淮让是一个人住。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空气裏散发着雨后青草的香气。
云柚没有刻意找话题,说坐坐真的就只是陪他坐坐。
就算一言不发,她也不觉得无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起初云柚还会?偷偷瞥他,观察他的情绪变化,后来又怕自己会?打扰到他,索性?安静坐着,盯着远处树上的鸟窝看了半天。
瓢泼大雨竟然没有砸落鸟窝。
裏面会?不会?有小鸟?还是说有鸟蛋?
如果?有鸟,是麻雀还是什么?
就在云柚胡思乱想之时,身旁的人没有一丝征兆地开?口:“今天的事?...”
云柚反应很?快,连忙说:“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放心吧。”说完抿着嘴冲他点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像是做了什么重要决定,又说,“我?哥的事?,她都告诉你了?”
“她”指的是纪蔓。
“说了一些。”云柚垂头没敢看他。
纪蔓确实?没说太?多,只告诉云柚,是周淮让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也就是纪蔓的男朋友,周正?阳。
他们在一起五年,周正?阳去世那年,他们才大一,纪蔓说也就是那年周正?阳许诺毕业就把她娶回家,她满心期待,不曾想等来的却是噩耗。
个中细节,纪蔓没有提。
可?云柚依稀记得面包店的杨叔提到过周淮让的哥哥,他说兄弟俩看上去关系不错。
周淮让呼吸很?重,调整坐姿,弓着背,跟那天云柚从面包店追到公交车站看到的模样如出一辙,他双手交迭紧握,手背泛起青筋,按出一道?道?指印。
“她说的没错,我?哥,是我?害死的。”
如血淋般的往事?被揭开?,一字一句如豆大的雨滴砸向云柚,听得她瞠目结舌,后脊发凉。
周淮让从小生活在林川市,父母都是医生,因为工作原因调到江宜市中心医院上班,爷爷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两个孩子,于是他父母便把哥哥周正?阳带在身边,尽管两地分?居,经常见不到面,可?家人感?情都很?好?,每到寒暑假,爷爷就会?带周淮让来江宜跟他们团聚。
周淮让上初一那年,生了场大病,迟迟不见好?,当时已经是半休学状态了,父母担心他的身体,加上经济条件好?了许多,他们家在江宜的小两室也换成了现在住的西子湾,于是干脆就让爷爷和周淮让搬来江宜,等病一好?,以后就在江宜上学。
对于这样的安排,最高兴的当然就是兄弟俩。
那时的周淮让不像现在这般嘴上不饶人,他恣意张扬却不让人生厌,阳光耀眼,意气风发,是那个会?在空间裏豪情壮志地写下“我?可?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的中二少年,也是哪怕看到猫狗相争都会?替弱方打抱不平出手相救的热血少年。
而周正?阳恰恰相反,是个斯斯文文的三好?学生。
出事?那天,是周正?阳第一次把纪蔓介绍给周淮让认识。
到了约定地点,他们看见纪蔓正?跟一个面容憔悴的老人斡旋,周正?阳上前帮她解围,了解一番才知道?老人是想让纪蔓帮忙指路,他年纪大了,只记得家住在哪裏,不清楚该怎么走。
纪蔓给他指了大概方向,老人迷迷糊糊地,好?像没记住,他小心翼翼提出想让纪蔓送他一段,纪蔓防备心重,又在等人,便婉拒了。
等周正?阳和周淮让到时,老人刚被拒绝,伛偻着腰摆手说那自己顺着她指的方向再找找路,模样实?在可?怜。
那时的周淮让血气方刚,因为从小是爷爷带大的,对老人总是多一份善意,他最看不得老人这般样子,于是主动提出送他回家,周正?阳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性?,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反正?就是几步路的事?,不会?有什么损失。
纪蔓不放心,想跟他们一起,周正?阳却让她先去餐厅点好?菜等他们,纪蔓拗不过兄弟二人,也就由着他们去了,再说大白天的,或许真是她多想了。
可?事?实?证明,她的思虑是正?确的。
纪蔓在餐厅等了好?久,没等到人,却等来周家的电话。
原来,他们送老人的途中发现老人与人贩子是一伙的,原是为了骗像纪蔓这样的年轻姑娘,哪知来了两个大小伙子,周正?阳到底反应快,想方设法让周淮让脱身,跑出来报警,自己却寡不敌众,被人打晕带走了。
人贩子事?先摸好?逃跑路线,沿路监控都没有拍到。
一个大活人整整消失了一周,杳无音信。
这一周裏,周淮让几乎每天都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明朗少年肉眼可?见地消沈下去。
他几次三番地想,如果?自己没有插手,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
又或者,如果?脱身的不是他,是周正?阳,就好?了。
再后来,有消息是在一周后。
警察通知他们去认人。
手术室外,一条长廊阴冷昏暗,医生摇摇头说自己尽力了。
周正?阳躺在那裏,身上盖了层白布,一动不动。
周淮让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周前说笑?着要把未来嫂子介绍给他认识的周正?阳,那个总是对他无限包容替他兜底的哥哥周正?阳。
任他怎么喊都没办法再回应了。
白布掀开?时,周黎明和袁晚清夫妻俩失声痛哭,尤其是袁晚清,人都站不稳,借着周黎明才能?勉强站住,周爷爷更是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当场高血压发作,晕倒在地。
警察告诉他们,是在郊外的树林地发现周正?阳的。
人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口气,送到医院才知道?该有的器官都被拿掉了,根本没得救。
纪蔓得知消息赶到时,袁晚清在病房裏照顾周爷爷,周黎明去缴费了,周淮让失魂落魄地蹲在太?平间外。
谁劝都不走。
纪蔓没有勇气面对事?实?,扶着墻壁缓缓向前,几近崩溃,脚步沈重,表情失控地抓着周淮让质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多管闲事?。
当初她说的话比现在难听刺耳百倍。
那时,十几岁的周淮让被纪蔓指着鼻子斥责,说他哥就是被他害死的。
其实?,不需要纪蔓说。
就连周淮让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自那件事?后,周爷爷一病不起,以前总调笑?着说自己身子骨够硬朗的小老头,身体日渐衰弱,整日郁郁寡欢。
同年,去世了。
周正?阳和爷爷的相继离开?对周淮让来说,无疑是灭顶般的打击。
他从小是爷爷带大,虽说父母工作繁忙,很?难顾得上他,但从爷爷那裏获得的爱足以抚平幼年时父母不在身边的遗憾,爷爷言传身教,经常在他耳边念叨一句话。
一个人无论有多高的成就,究其根底最重要的还是品行,做好?人,行好?事?,路才能?走得更长远,更稳妥。
可?是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周正?阳去世后,周淮让不止一次想要问?爷爷。
可?病床上虚弱无力的爷爷回答不了他。
即便可?以,他也问?不出口。
他害怕。
害怕爷爷也觉得是他做错了。
他不应该多管闲事?的。
袁晚清受的刺激不小,暂时休了假。那段时间,周淮让闭门不出,袁晚清沈默寡言,整个家死气沈沈的,周黎明忙完工作的事?,回家还要照顾娘俩。
没过多久,承受丧子和丧父双重打击的周黎明也快撑不下去了。
周黎明的朋友柯弘,也就是柯旸的爸爸,劝他离开?伤心地,回林川生活。
换个环境,时间一长,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黎明听了劝,正?逢难得的医院领导大换水,人员内部调动,他提申请回林川,医院了解他的难处,很?快就批了。
袁晚清也跟着回去了。
可?偏偏周淮让在这件事?上犯了倔。
说什么也不走。
两口子跟周淮让单独相处时间少,以前中间有周爷爷和周正?阳做纽带,外加他本身不是沈闷的性?子,还算是和谐。
如今纽带不在,周淮让变得更加捉摸不透,确实?让周黎明犯难。
好?在后来,柯旸留在江宜。
柯旸的爷爷奶奶是江宜人,他一听说周家的事?,在柯弘面前放下豪言壮志,一定不能?丢下好?兄弟不管。
柯弘也是个重情义的人,最主要的还是他管不住自家孩子。
于是,将柯旸打包送来江宜。
一面让他与周淮让做个伴,一面让他吃吃苦。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周淮让一待就是好?几年。
......
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就这样用?力撕扯开?,摆在云柚面前。
周淮让语气平缓地讲述整件事?,尤其是说到周正?阳与周爷爷去世时,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吗?
不。
它?不能?。
时间仅仅起到麻痹的作用?。
该有的痛苦一分?都不会?少。
云柚不知道?周淮让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选择把这件事?告诉她的。
她仅仅是听,心都像是被一双大手揪住,生生发疼,眼眶湿了大半。
更何况,周淮让还是当事?人。
难怪。
难怪之前她想帮助小女孩时,周淮让会?是那样的态度。
换作是自己,也很?难不会?提高警惕。
凉风习习,刮在脸上像利刃,
周淮让说完了。
两条腿屈着,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没再继续。
云柚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淮让像是参透她的意图,故作轻松笑?了声;“我?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骗子,明明就有事?。
这是云柚今天第二次在心裏这样想道?。
没事?怎么会?在无亲无故的江宜市待这么久。
没事?怎么会?在纪蔓说他害死周正?阳时,第一时间选择道?歉。
他打从心眼裏恨当时的自己。
他过不去这道?坎。
也不想过去。
云柚声音有点哑:“周淮让。”
“嗯。”闷闷的回答。
“你没有做错。”
话音刚落,在云柚的註视下,周淮让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
“如果?非要论对错,错的不是你,是利用?你的善良做坏事?的那些人。”
少女的话掷地有声,在周淮让封闭许久的心口上砸出个大窟窿,风灌进去,像尖刀,刺得发疼,兴许是生理反应使然,连带着鼻尖也冒出酸意,眼前起了薄薄一层雾,脚底的地板花纹变得模糊,甚至重影。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
他经常梦见被无数双手攥紧,撕扯着,黑暗吞噬整个人,他只听得见有人怒吼。
都是因为你,你哥才会?死!
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吗,你哥就不会?死!
你怎么不替你哥死!
你怎么不去死!
那些声音,时而像纪蔓,时而像周黎明,时而像袁晚清,时而像他自己。
最令他崩溃的一次。
也就是在面包店遇见云柚的前一晚。
梦裏的声音像极了爷爷。
他没办法跟旁人提及。
周黎明不行,袁晚清更不行。
尤其是周黎明,总会?一板一眼告诉他,你得做些有意义的事?,不能?整日浑浑噩噩。
就连柯旸也怕旧事?重提,徒增伤心,索性?闭口不谈。
深深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溺水的人到最后一刻是无力自救的。
那时,是云柚的出现拉了他一把。
而现在,云柚的一句话再次让他红了眼眶。
身旁的人彻底没了动静,云柚眼睫翕动,偏头看见周淮让透亮的镜片内沾染上两滴水珠。
没有下雨。
云柚心底骤地一缩,撑着长凳借势蹲下身,从下往上的角度,她发现少年隐忍的情绪无法自控,一点点往外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