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着探出右手,瑟瑟缩缩地,临到周淮让的眼前,停了一瞬,随后,又像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摘下眼镜。
小心翼翼替他收好?。
近距离,无所顾忌地看他。
云柚是第一次。
他的双眼皮是很?浅的一道?,要不是隔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眼前少了束缚和遮掩,周淮让微微偏头,伸手挡住酸胀的眼睛,眨一瞬,紧接着手心传来冰凉的湿意。
当下,一贯很?会?安慰人的云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她保持半蹲的姿势,双手伸到一半,却停了动作,她颤抖着深呼吸,收回手,鬼斧神差地从兜裏拿出印有花纹图案的小方盒,忍着哭腔,依旧是熟悉的话。
“吃糖吗,很?甜的。”
云柚一直认为难受的时候吃点甜或许会?好?受些。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橘子软糖,递给周淮让。
事?后再想起来,她肠子都要悔青了。
在情绪崩溃的时候,有个人突然问?你吃不吃糖。
搁谁都觉得莫名其妙。
当然,那时大脑一片空白的云柚想不到这一点。
她只想着。
周淮让能?开?心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好?了。
大雨过后,雾蒙蒙的天不再阴沈,乌云还没有完全散开?,公园处处是水洼,暗红色的枫叶飘落在上,树杈上的鸟窝飞进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公交的鸣笛声尖厉刺耳。
红瓦砖墻的另一侧,少年心事?如绵延的风,悄声滋长。
云柚安静坐在身边,没有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咕噜咕噜两声响起,特别明显,云柚连忙捂住肚子,扭过头,面露苦色。
肚子!
你叫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着急回家吗?”声音低且闷,说话的人看着云柚。
云柚猛地回头,目光在周淮让脸上梭巡。
除了眼尾微红,他已经没有其他异样。
云柚没来由地有一种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的感?觉。
梦裏,她听到一段故事?,主人公的遭遇让她尤为心疼,伸手想抱他,却不敢。
因为英语竞赛,周末她不回昌渝街。
着急回家吗?
好?像也不是很?急。
云柚摇摇头。
“一起吃饭?”
“好?。”
云柚立马答应。
她想周淮让此刻提的任何要求,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她大概都能?一口应下。
中午他们吃的烤肉,十一中附近比较受欢迎的一家。尽管云柚很?饿,但她还是稍微克制了下。
菜很?快就上齐了,与此同时,云柚开?始后悔。
决定吃什么的时候,她光顾着想好?吃不好?吃。
却忘记,烤肉是最慢的。
最重要的是需要自己动手!
以前跟姜南星一起吃烤肉的时候,她总是被照顾的那个,现在不一样,她总不能?干等着周淮让烤给她吃吧。
桌上仅有的烤肉镊子在周淮让手上,云柚四处张望,想让服务员再给她一个,可?店裏人满为患,没人理她。
“你要什么?”周淮让问?她。
云柚指了指他手中的镊子:“我?想多要一个这个。”
周淮让:“我?来烤就行。”
“唔……”
那多不好?意思啊。
“我?还不饿。”周淮让把刚烤好?的夹给她,见人不动,下巴冲她扬了扬,扫了眼她的肚子,“你不是饿了?”
烤肉的锅蒸得她脸颊泛红,而此时更甚,她慌忙低头,羞赧的模样落入周淮让眼中,他弯弯嘴角,提醒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柚扶额,抓起筷子,心裏暗骂肚子不争气,然后将一大块五花肉恶狠狠地塞进嘴裏。
嘶!
烫,好?烫!烫死啦!
云柚感?觉舌头要被烫出水泡了,碍于面子,她又不能?当着周淮让的面吐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吞下肚。
“真这么饿?”周淮让话裏飘着笑?。
要是以前,云柚铁定会?让说风凉话的他尝尝被烫到的滋味。
但今天,云柚只是悻悻地笑?,悄悄註意着他的情绪。
他刚刚好?像笑?了?
心情应该是好?点了吧。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周淮让鲜少说话,不厌其烦地投餵云柚,倒是云柚,吃得多,话也多。
云柚上洗手间的功夫,周淮让买了单,在店外等她。
出来时,周淮让却不在门口。
十一中附近很?多小商贩开?始收摊,人群中,云柚一眼便捕捉到了周淮让的身影,他正?在帮一位老爷爷捡洒落一地的橘子。
他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抽绳悬挂着,他动作利落,老爷爷捡一个的时间,他弯腰一口气捡完,全部整齐放好?在推车裏。
老爷爷抓着周淮让的手,非要塞橘子给他,周淮让也没推脱,没有收老爷爷手上装得满满的塑料袋,反而是从身侧的推车裏拿了两个。
而后,朝云柚走来。
人走近,云柚瞇眼笑?:“做好?事?去了?”
最后一个字还在嘴边,云柚脑海裏倏地闪现纪蔓对她说的那番话。
要不是他烂好?人,他哥会?死吗!
当时云柚就想反驳她,但碍于纪蔓曾经是她的老师,她没有作声。
可?现在,了解事?情经过后,她越发为周淮让抱不平。
明明不是像她说的那样。
乐于助人什么时候倒成了一种错。
被斥责,唾骂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不择手段的坏人吗?
云柚连忙闭嘴,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会?勾起周淮让不好?的回忆。
周淮让不在意,把橘子都给云柚:“顺手的事?。”
他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云柚心乱如麻。
想起遇到小女孩迷路的那次。当时,周淮让肯定联想到了那段无法提及的往事?,那段仅仅是听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经历,她很?难想象如果?换作自己,遭遇这一切后,她是否还能?不带有色眼镜看每一个人。
付出百分?百的热情,等来的却是洪水猛兽,很?难不让人对这个世界失望。
“下午,有事?吗?”云柚试探地问?。
“没有。”
云柚又问?:“想不想,去唱歌?”
问?得很?突兀,周淮让挑眉,“唱歌?”
“嗯,对,反正?下午都没事?,正?好?考完放松一下,刚刚你请我?吃烤肉,礼尚往来,我?请你唱歌,呃...我?也是突然想到的,要是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
周淮让定定看着她,“去呗,反正?也没事?。”
云柚眼睛一下就亮了,不敢相信他这么快就答应了,反覆确认:“真去啊?”
周淮让有意逗她:“假的。”
云柚当真了,洩气般“啊”了声,“那,坐公交回家吧。”
周淮让难得笑?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需要她懂什么。
所以到底去还是不去呀。
男生的心思真难猜。
“想去哪家唱?”
去哪家唱?
唱什么?
不是不去了吗?
等等。
他的意思是......
云柚心情由阴转晴:“真的去呀?”
周淮让不厌其烦地“嗯”了声。
云柚肉眼可?见地开?心,“唔...好?像附近就有一家,上次林宸骁带我?们去过的,环境也挺好?的。”
“走吧。”
“好?!”
那家店只剩下小包,但对他们而言,绰绰有余。
包厢裏,他们坐得不算近,云柚靠近点歌臺,打开?必点歌单,她扫了眼,基本上都是耳熟能?详的歌曲,她心裏琢磨着哪些应该是周淮让也会?的,自动忽略掉伤心慢歌,在屏幕上一顿操作猛如虎。
中间周淮让出去一趟,回来时提了满满一大袋零食。
明明是她请客。
结果?又让人破费。
不过,等她把零食往嘴裏塞时,愧疚立马消散了。
云柚点的歌都是节奏轻快的,比起上次,她明显收敛许多,一开?始周淮让没唱,就算遇到会?的也只是跟着哼,不见他拿话筒,云柚担心他无聊,把话筒塞到他手上,示意他一起。
下一首是五月天的《私奔到月球》。
前奏响起劈裏啪啦的键盘声,叮咚一声,音乐开?始。
云柚忍不住摇晃身子,双手握着话筒。
“其实?你是个心狠又手辣的小偷。”
“我?的心,我?的呼吸和名字,都偷走。”
……
“这一刻,不再问?为什么。”
“不再去猜测人和人,心和心有什么不同。”
“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
唱到这裏,另一道?低醇的声音突然加进来,与云柚清甜的嗓音糅合在一起,????倒是碰撞出一些火花。?
骤地,云柚?停下。
周淮让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
……
“靠近你怎么突然两个人都词穷。”
“让心跳,像是野火燎原般的汹涌。”
……
扑通,扑通,扑通。
歌词像是有魔力似的,越听,云柚心跳得越快。
再这样下去,她大概率是要完蛋了。
但始作俑者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歌曲切换到一首英文歌,《baby》。
云柚记得没点这首,兴许是误触点上的。
真是巧了。
她还挺喜欢这首歌,奈何全是英文,尽管她会?一点,可?到底身边坐着的是周淮让,万一唱走调,又或者发错音,那丢人就丢大发了。
准备切歌时,仅有伴奏未开?原声的音响倏地冒出人声,刚触到屏幕的手停住,云柚回头去看,周淮让坐姿倦懒,五彩斑斓的灯效映在他的脸颊,镜片晕着五颜六色的光,眼睫似鸦羽,轻轻扇动,眸光流转,配上歌词,平添些暧昧意味。
尤其是开?头那句“you
know
you
love
me”。
云柚莫名有些心虚。
即便知道?周淮让只是在唱歌。
高潮部分?,来回重覆一个词。
baby。
像是一根羽毛拂在心间,很?痒,仿佛在说情话。
关键唱歌的是周淮让。
不是旁人。
顿时,云柚听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她忙不迭地拿起桌上的杯子,一个劲儿地猛灌菊花茶。
想消消火。
疯了疯了,简直要疯了。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包房只订了两小时,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零食买太?多,周淮让一手拎着,云柚还捏了袋已经开?封的五香瓜子,她有必要怀疑周淮让买的时候压根就没仔细看。
谁会?边唱歌边嗑瓜子。
又不是追剧。
可?她确实?也是吃了。
吃得还不少,裏面还混了颗坏掉的瓜仁,她一不留神吃进去,苦得她直皱眉。
“完了。”云柚突然惊呼道?。
“东西掉了?”
“不是不是。”云柚像是火烧眉毛般,语气急促,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把五香瓜子塞给周淮让,“你的手机可?以借我?用?下吗?我?忘记跟我?妈妈说已经考完试了。”
云柚忐忑不安地给李知惠打了电话,接通前的嘟嘟声仿佛凌迟前的倒计时。
她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李知惠劈头盖脸的数落。
可?结果?似乎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李知惠一下午都在忙,根本没来得及管云柚没回家要向她报备行踪的事?情,电话也挂得匆忙,甚至都没註意到她用?的不是座机。
云柚松了口气,“谢谢。”
周淮让揶揄道?:“你很?怕你妈?”
“是啊,我?以前小时候出去玩,忘了跟我?妈说,结果?被狠狠抽了一顿,再后来就长记性?了,去哪裏都会?跟她说,不过后来,我?爸跟我?说我?妈是太?着急了,怕我?被……”人贩子三个字临到嘴边,云柚连忙闭嘴,瞥了眼周淮让,改了口,“怕我?走丢了。”
周淮让没在意,“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是小学?具体多大没印象了。”
“小学的事?你都记得。”
“那当然,有句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云柚笑?了笑?,“好?像用?在这裏不太?合适,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人挨了打就会?记住教训,以后不会?再犯。
这就是李知惠对待原则性?问?题的态度。
云柚不得不承认对她确实?是起到一定的作用?,可?当时的她打心眼裏抵触这种方式,以至于记忆犹新。
她很?清楚这种方式带来的结果?不是顺从,是害怕。
云柚忽然想起周淮让的那段经历,想起那时因小女孩的事?情埋怨过他的自己,她越发觉得内疚。
同样是教训,她仅仅是挨了顿打,而周淮让却是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应该是害怕的吧。
害怕事?情重演,所以更加谨慎,
浑身长满刺,难以接近。
只有愿意与他深交的人才知道?,实?际上内裏是一团熊熊烈火。
彭高俊就是很?好?的证明。
明明是灿烂如朝阳般的人,却因乌云蔽日,困住脚步。
并肩走了几步,云柚眼神飘忽,藏些看不透的情绪,她再次开?口:“刚刚,我?吃到一颗很?苦的瓜仁。”
“坏了吧。”周淮让说,“一包裏面有一两个坏的很?正?常。”
“那,要是你吃到坏的瓜仁,剩下的还吃吗?”
“总不能?一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