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便许久无话,我想找个借口开溜,却不知为何,突然想问点什么,“师父……您和方丈,认识很长时间呀?”
他说,“恩,很长时间。”
我问道:“那您为什么……不下山见他最后一面呢?方丈他……死前……还念您的名字了……”
我想起那声无人应答的连山,和方丈死后冰凉的身体。
老头说:“因为我和他说过,如果他死在我面前,我就把他的尸体放到深山老林,无人看管,让他一点一点腐烂,露在山头,让秃鹰啄食。”
我有点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老头和老和尚是至交好友,没想到如今看到,反倒是生死仇敌。
老头没有说话,我也不敢再问,一个人去练剑,一直到傍晚我入睡了,老头还在那裏。一直看着北方,没有动弹。
睡前我恍然间意识到,北方那个方向,似乎是寺庙。
只是我太困了,浑浑噩噩便睡去了。
梦中我梦到很久以后,我成了老和尚,天天在寺院裏念经,许长随也变成了一个帅气的老头,住在一个终年积雪的山的山顶,两人年年岁岁隔空遥望,却再未能相见。
醒来后我却记不清我梦了什么。
我不愿再耽搁,和老头自请下山。我想问老头许长随到底去哪了,老头却总当没听见,不理我。我没了办法,只得自己想办法找。走的时候去和老头告别,老头只在门裏应了一声,给我丢了一个钱袋,便让我滚。
我打开钱袋,险些被裏面数目不菲的银钱晃瞎了眼。一边心裏按骂老头这么有钱,平日裏却扣的很。又突然想老头会不会是只剩这么点了,要不要给他留点。
可我再怎么说话,老头都没理我,我摸了摸鼻子,转身下了山。
可是走到山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头一悸,又飞奔上山,直接撞开了老头的房门。
老头静静的躺在屋子裏,没了声息。桌上只有一封信,写着何生启。
我打开信,仔细的读了起来:
吾徒何生:
若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尚未腐烂,则将我火化,同柳三权的骨灰洒于一处;若你见此信时,我已变成一堆枯骨,则将我同这屋子一同烧为灰烬。
愿你岁岁安好,莫再回长白山,莫再见许长随。
落款是,连山。
我抱着信突然大哭起来,仿佛要哭尽我二十四年来所有的眼泪。我儿时被那个每日恨不得我死的男人毒打的时候,没有哭过;我尚且年幼,被老和尚毫不留情的踹出寺庙来白门山的时候,没有哭过;再回寺庙,看到老和尚化为一堆灰烬的时候,我忍了忍,也没有哭……可如今……老和尚去了,老头也不在了,许长随不知身在何方,我生命中扎根最深的三个人被人连根拔起,丢到了我怎样都找不到的地方,突如其来的孤寂感和无助感层层迭迭的将我包围。
我蜷缩成一团,哭的像李婶家那个弱智儿子被我抢了桂花糕时的样子。
那种,拼命的想要,却什么也要不到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最后我站起身,把老头的尸体抗到了一块空地,点了把火。
后来我把老头的骨灰带下了山,那个时候距离老和尚火化也不过五日。鬼使神差的,我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的潜进了老和尚装骨灰的地方,把老头的骨灰,倒在了老和尚的坛子裏。
无论你们两之前是至交好友,还是生死仇敌,愿你们来世,能成为你们想成为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后我便走了,我想起老和尚信裏的最后一句话:愿你岁岁安好,莫再回白门山,莫再见许长随。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回白门山,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再去见许长随。
天大地大,山遥路远,我不知道许长随在哪裏,但是我知道,我想见他,他一定,也会想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