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月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对着李鹤摆手:“如今的皇上可不是两个月前的皇上,放心,毓王奈何不了他。”
李鹤追上前道:“这么信心?该不会是你给皇上……”
“满脑子的龌〡蹉思想。”
“餵,你这可是恶人先告状,我有说什么吗?我不过是想说,皇上一向听你的,你说的话是不是比较管用,你自己想歪了好吗?”李鹤不满道,还想再说什么,余光扫到林止修,立刻住嘴——还是别管季无月的事情,这后院都要起火了。
林止修真是一个迟钝得让人想要打他的家伙。
目送李鹤走到林止修身边,季无月在宫女的引导下坐下,点头示意后抬眼便看到对面的毓王,撞上一双深邃的眼,季无月心裏一震。
足足有小半年的时间不曾见到这个和自己同岁的人,既然有一些认不出来。
宋慷点头举杯,季无月端起杯子示意。
“先生。”
宋垣忽然出现的声音将季无月拉了回来,抬眸看着宋垣一身黑色金龙镶金滚边的常服,嘴角微微上扬道:“臣见过皇上。”
“今日宴会,无需多礼。”
“恩。”
“朕有今日,多谢先生这些年孜孜不倦的教诲,每一字每一句学生都铭记在心,望先生日后继续辅佐朕。”宋垣说完,等着季无月的回答。
季无月与宋垣平视,道:“臣自当竭力。”
那日后,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目光装在一起,便缠住了分不开,宋垣盯着季无月,季无月轻咳一声道:“太后那边臣还未去请安。”
“季爱卿过去吧,母后也有事情要说。”称呼一变,眼神跟着一边,转身面对其余的大臣时又是那个浑身傲气还带着一些稚嫩的少年天子。
见状季无月走到顾氏身边,道:“臣参见太后。”
“原是太傅大人,季太傅不必多礼。”
“谢太后。”
顾氏得宠,顾家却是驻扎在外地的外臣,在京内不过是有几个不在要职的人而已。先帝让季无月辅佐宋垣的用意便在这裏,放心不下这对母子在朝中。
宋垣年幼,顾氏尽管得宠,处事从未有失公正,即使在后宫中也少有仗势欺人的时候,可若说她不厉害也断不可能稳坐后位,可再厉害也得有一个帮手。
季无月便是先帝替顾氏找的最好的帮手。
“太傅大人这次谈和,真是辛苦了,哀家都记在心中,断不会忘记太傅的功。”顾氏轻声道:“太傅大人也该知道,皇上不小了,也是时候能亲自处理要事了。”
“……是。”
“宴会要开始了,太傅大人入座吧。”
“臣告退。”
季无月转身离开,眼中满是无奈。
谁都在逼着他做出一个决定,顾氏、季长风……就连宋垣都在逼着他,季无月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选好一个投胎的地方,怎么什么好事都落不到他头上。
二十三年的时间,坐到这个人人羡慕的位置,出身在将军府,似乎是一个很好的事情,也对,相比那些连饭都吃不上,过完今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贫苦人家,季无月算是投胎得不错。
“想什么?”
“你来这裏做什么?大娘在那边。”
“都是一群脂粉味很重的姑娘,一个还好,可是全部混到一起,那味道比军营裏面男人的汗臭味还要难受。”
闻言季无月难得没有绷住直接笑出声:“你呀,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那些小姐们若是听到你这句话,怕是要气得将合月斋的牌子给摘了。”
“合月斋的老板要是问我要赔偿,我就让她来找你。”
季无心轻施粉黛,倒也像模像样,本就是生得极好的样貌,平日为了方便习惯简单打扮,如今这样倒是叫季无月有一些不习惯。
从小到大都是一块长大的,不必两位兄长年长许多,与他们之间不太一块玩闹,他们俩就像是双生子一样,走哪都在一起。
“你——”想开口问魏延之事,到底还是忍住了。
“恩?”
“没什么,今日我才觉得你是我三姐,平日还道是多出一位和我相貌相似的兄长。”
这句话可是惹恼了季无心,一拳打在季无月背上:“你个乌鸦嘴,真是……哎?对面的不是毓王吗?何时回京的。”
“你回大娘那边去。”
“无月你可别把我和那群女人混为一谈,告诉我,毓王回京是不是跟……”
“无心!”
“好好好,我不问,你们总是瞒着我,二哥也是,我回去做我的大小姐好了吧?”季无心撇撇嘴,转身离开。一想到得和一群莺莺燕燕一起谈论女红胭脂水粉还有诗词歌赋,季无心觉得自己还不如待在练武场多练一会儿枪法。
望着季无心沮丧的背影,季无月满是无奈。
真不知道谁要年长一些,不过……若论年纪,他的年纪都快赶上季长风了。
宋垣坐在首位,望着下面的百官,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带有自己的特色,有些喑哑低沈:“开宴。”
“开—宴——!”
百官朝贺,举杯共饮,君臣同乐的场面季无月举杯时袖子遮住嘴角的无奈和苦涩——这般平静的景象下面,风云变幻人心攒动。
笙箫奏乐,舞姬舞姿动人,季无月却没有心思欣赏,註意力都在宋慷身上。
季家……
喝了几杯,觉得有一些闷,喘不过气,季无月悄悄溜走,到花园的另外一边透透气。信步闲庭还未走上几步,迎面撞上一人让季无月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运气。
这运气,说不定可以去赌坊裏赚一笔大的。
“臣见过毓王殿下。”
“你称母妃为姑姑,季大人是本王的舅舅,无月这么见外倒是让我意外了,儿时去府上也不见这般见外。”宋慷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註意一些倒也正常。”
“多谢殿□□谅。”
“闲裏面太闷吗?本王也是。”
“……其实,也不是那么闷。”早知道出来会遇上宋慷,季无月还不如一直在那裏,这遇上宋慷可比忍受闷要难以忍受得多。
宋慷见季无月面上的表情和眼珠转动猜到一些心思,便道:“不如你陪我走一走,反正也是无聊。”
“这——”季无月刚要拒绝,却见宋慷含笑看着他,无故就想起小时候宋慷来府上时,两个闷葫芦被长辈撮合到一起,只能大眼瞪小眼的情景,幸好有一个闹腾的季无心,否则真要一直大眼瞪小眼,遂改口道:“是,殿下前面请。”
真是夜路走多总会遇上鬼。
“你似乎不是很情愿。”
“哎?不敢。”
“的确是不情愿。”
脱口而出的话让季无月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只得道:“殿下误会了,臣只是觉得,皇上还在宴上,我们这般怕是不妥。”
宋慷停住脚步,道:“你终究还是向着他。”
“啊?”
“……没什么,这也无月色可赏,回去吧。”
“是。”
有些时候,一些话和一些事不需要弄得太明白了,太明白了反而会伤身伤神。和宋慷一前一后回到宴上,刚坐下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无月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下可才真是糟糕了。
☆、身有旧疾
宴会结束,果然不出所料,季无月被宋垣传到勤政殿内。
跟在陈义后面,季无月往想袖子裏缩了缩手,想了一会儿问道:“皇上可是刚才生气了?我瞧着脸上表情不太好。”
“季大人你最了解皇上不过,怎么这一会让倒是问起下官来了。”
“咳,这今时不同往日,我也有看不穿的时候。”季无月说完低嘆一声。
宋慷与他本是表兄弟,宋慷自然以为整个将军府都是向着他,至少在这之前,季长风的确是向着他,因此宋慷以为位居要臣的季无月也会向着他,可惜,季无月选择了宋垣。
这样一来,倒真的再无半点亲戚情谊。
抬眼望着勤政殿的门,季无月道:“太后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动静?”
“只是偶尔命人过来请皇上过去说会儿话。”
“恩。”
时局这样,季无月不得不提防每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关键时候成为掉链子的那一个。既然季长风松口,季无月明白,辅佐宋垣亲政独揽大权的机会只有一次,否则……
玉石俱焚。
迈脚走进殿内,与往日不同,今日的勤政殿内灯火通明,亮堂得如同白昼,让季无月有片刻的微微失神,刚想向御案后那人行礼,却见宋垣抬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陛下。”
“今日毓王进宫,你似乎有一些高兴?”
“他本事臣的表兄,多日不见突然见到了的确是有一些欣喜,可也算不上高兴。”季无月继续道:“陛下是在责问臣吗?”
这话一出,宋垣立刻意识到季无月心中有气,不敢再问,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你过来,朕有事问你。”
“是。”
走到宋垣身边,瞥见御案上的东西,季无月眼睛骤然瞪大,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怔怔看着宋垣。似乎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皱着眉道:“陛下还是烧了的好,太引人註意了。”
“季无月!”
“陛下,烧了它。”这种东西留着,只会成为把柄。
宋垣咬着牙,看着面无表情的季无月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来了气,对着季无月出掌之余另外一手已经将画卷了起来,扔进一侧的青瓷缸中。
季无月侧身躲过,伸手要去夺画,宋垣抬手又是一掌,这一次连脚也用上了,就是不让季无月靠近青瓷缸。
真是孩子脾气,季无月心中恼怒,不再手下留情逗着宋垣,跃身从宋垣头顶飞过,翻身之际抽走裏面的画,稳稳落在御案的另一侧,冷眼看着宋垣道:“再这样胡闹,我当真是要因为毓王回京而高兴了!”
“你——!”
不敢相信的看着季无月,宋垣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眼前的人很是陌生。
“若不是这样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从慕容南手裏逃脱?”不再隐瞒,季无月望着宋垣,将画收入袖中:“陛下,臣一直当你是孩子,可若说年纪,历朝历代比你年轻的帝王不是没有,却比你懂事隐忍,你真是……令人失望。”
说完转身推开门离开,诧异的看着刚把身子稳住的陈义,季无月没说话,只是收敛身上的戾气继续往前走。
不能再让宋垣这样下去,他能护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世。
宋垣如果一直这么任性下去,必定会毁在自己手裏。谁都在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一旦有一个细节上的问题,立刻放大数倍来批判你。
出了宫门见到王武的那一瞬间,季无月心裏一下松了,上前道:“回吧。”
“是,少爷。”
“不坐轿子,你陪我走一走。”
王武诧异,却还是点头道:“是。”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街上因为过年的缘故也变得热闹了不少,孩童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不知是哪条小巷裏传出来的夫妻斗嘴声。
从宫中来到这裏,就像是从一个冰冷的大缸来到温室一般。
“你今年,应该是二十有四了。”
“少爷还记得啊。”
“你年长我一岁,我怎么不记得?二十有四……是该寻一门亲事了,你可有中意的姑娘?”季无月问道:“若是有,我便替你上门提亲——”
王武很少有打断季无月说话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少爷,在下无心娶妻,少爷何时不再需要我了,我自然会离开。”
“难为你了。”
“苦的是少爷,属下为难什么?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不懂一些事情却也知道,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该问的和不该问的。”
闻言季无月展颜一笑,眉头舒展开:“有你这句话,我这二十多年倒也没白忙活。”
“少爷可是有心事?”
“你见我何时没有心事?”
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三年,他何时没有心事?没心没肺的日子……那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裏。
王武不说话,从他跟在季无月身边起,的确是从未见过季无月真正的敞开心思过,偶尔也只是在李鹤面前。在将军府内,从未真正的做回自己。
“少爷……”
“你愿意跟着我,那我便护着你一世。”
盯着季无月的背影,王武微微点头没应声。
回到院内,把门关上,王武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端来热水后又取来藏在暗格内的药,刚走到床边,季无月已经倒在地上,面色发白。
“少爷!”
“扶我到床上去,有谁来找我,闭门不见。”
“是。”
季无月身有旧疾,强行习武已经是极限,对明睿下手,震碎心脉已经是耗费不少力气,坚持回到京城内,领罚后,今日和宋垣动手,撑到现在已经是极致。
王武把季无月扶着来到床上躺着,用热水给季无月擦了手脚,将药丸餵给季无月后守在床边,过了小半个时辰,脸色渐渐恢覆,不再那么难看时,王武才松了一口气,端着水出去。
“别让我娘知道。”
“是。”
舒了一口气,季无月闭上眼,心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置身事外
季无月这一病足足折腾自己到过了十五才彻底好了。
十五一过,恢覆正常的作息,每日上朝,下朝后与李鹤一同商议事情,或者被宋垣叫到勤政殿内,继续自己身为太傅的责任。
上一次在勤政殿内交手后,宋垣再无靠近过他,也再没有提起过那日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和他的关系也恢覆到普通的先生和学生的关系。
这让季无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提起了一颗心。
太反常不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情也不能找李鹤商议,季无月只能暗中自己揣测。但帝王心,饶是季无月这个看着宋垣长大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全猜透,只能让陈义留意近日宋垣的动作,以防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