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的池塘传来阵阵蛙鸣，小径上的地灯幽暗得只能照出轮廓，走入蛇舍，大大小小的蛇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些空空的玻璃箱堆积在那裏，楚桓径直走到蛇舍的尽头，来到臺阶下端的拱门前，刚要敲，想了想，还是推门而进，咽喉处顿时一点冰凉的锐痛，楚桓没有动，冰凉的触感迅速消失，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对不起。”
“季先生，你怎么老跟我说对不起？”楚桓的口吻带着一缕调笑。
季礼又说了声：“对不起。”
地下室的灯亮起，原先装着庞然大物的水池也没了水，靠窗的一侧搭着行军床，楚桓把装有食物的托盘放在床边的木臺上：“吃点东西，你再委屈一晚，明天夜裏江湾有船离开龙湖，我亲自送你走。”
“我不走。”这一次，季礼说的斩钉截铁。
楚桓望着他，又是一副你不听话的神情，季礼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至少，叫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季先生，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我现在只想你安全地离开。”
“还有一天，最后一天，我来摆平梁仲民。”
“梁仲民就算死了，事情也只是另一个开端，而不是结束。”
“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是他把你从死刑犯裏捞出来的。”
“他捞我是觉得我这把刀锋利，但我也念他的这个好，所以没打算要他的命，闭嘴而已，有很多种办法。”
季礼拿起盘子，将裏边的食物吃得干干凈凈，然后望向楚桓：“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如果明天我还没回来，你也不用再找我了。”
季礼向外走去，楚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默默地望着桌上的空盘，季礼的声音听上去仿佛离得很远：“在我们东洋，视蛇为不祥之物，我劝你还是别再纠缠，他会给你带来厄运的。”
楚桓缓缓地松开手，季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锁紧房门，楚桓的脚步格外的空灵，落在地毯上，轻而又轻，仿佛每一步都怕震动了空气，停在桌前，两眼紧紧盯着盖着布的箱子，不大不小，一只手刚好可以提起，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遮布的一瞬间，一个声音宛如幽灵般在身后响起：“楚大少爷，别动。”
楚桓当然没有动，后脑被枪管顶着，透过桌前的镜子，可以看到金子一张穷途末路的脸。
自己的房间，被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还是第一次，自己的后脑在过度失神中被人用枪顶着，也是第一次，金子倒也有几分本事，也许季先生说的对，不祥之物，会带来厄运。
令金子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还没开口，楚桓倒不慌不忙地先说出来：“你找我来，是为了要我帮你，可你用这样的方式对我，你认为我的包容度有多大？”
几乎就在一瞬间，金子犹疑地放下枪，可马上又顶了回去：“都说楚少爷聪明，那好，咱也别废话了，你帮我离开龙湖，咱们的事就一笔勾销。”
“奇怪，我与你什么事算不清？”
“楚桓，少装糊涂，你叫我舅舅和我为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可一桩桩都记着呢，即便被抓了，可是我一个字都没洩露出去，可你呢，翻脸无情，表面上叫我舅舅放了我，实际上却出卖我，那个码头是个暗桩，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我在那裏被警察埋伏了？要不是我反应快，抓了我舅舅做人质，现在早特么被打成筛子了。”
楚桓蹙了蹙眉，话裏话外透出一股轻蔑：“难怪栾战瞧不上你，你果然如传说般的蠢，我要你死，用得着这么费劲吗？我答应郑谦和放你一条生路，还想帮你离境，可你舅舅不知是不信我，或是存着别的心思，不许我插手，非要亲自安排你走，你说的那个暗桩，人和地方都是郑谦和找的，你手裏这玩意也是他给的吧？这些我可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好吧，金子，让我来猜猜，码头出了事，你开始怀疑这个舅舅明着帮你逃跑，实则是想借警方的手杀你灭口，你是要犯，死在牢裏，终究麻烦，可是借着保外就医外逃，在实施抓捕中下手就容易多了，丢卒保车嘛，走投无路的你，用最后那点脑细胞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整个龙湖只有我可以帮你离境，你今晚闯到我这来，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心事被一一道破，镜子裏的金子，脸色变了又变，手裏的枪顶的有些松懈，一个错楞，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枪不知怎地，瞬间到了楚桓的手裏，直直地戳在金子的脑门上。
“啊，楚少，我错了。”金子下跪的速度，也超出了楚桓的意料。
忽然间，遮布的方箱裏传来几声异动，簌簌沙沙，似乎有些躁动，楚桓迅速瞟了一眼，神情微变，金子也警觉地望着，都说这位少爷兴趣独特，好养个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又不知从哪裏弄来的，盖着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楚桓踹了金子一脚，用枪比划着，金子乖乖地举着手，跟着楚桓进到洗手间，楚桓把门关上，看着投降状的金子，不耐烦地将枪丢还给他。
金子连忙接住枪，一脸懵逼。
楚桓单刀直入：“我可以帮你走。”
金子两眼来回地转动，想信，又不敢信，凭着多年混社会的经验，终于问：“你要我做什么？”
楚桓微微点头：“还行，没傻透。”然后道：“我要你思考一件事。”
金子：……
楚桓冷冷地望着他：“你走了之后，你那个舅舅怎么办？”
金子没吱声，一脸凶悍地望着楚桓。
愚不可及的人总要拿出点耐心来应对，楚桓面无表情地说：“抗生素和x病毒是怎么出现在龙湖的，栾战的地下实验室又是谁在背后操控，警方早就有所怀疑，一旦你舅舅落了网，凭他是谁，都敌不过警方的审讯，你已经走投无路，又背着他倒卖抗生素，你觉得你舅舅还会放过你吗？这次码头伏击，警方的命令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负隅顽抗，当场击毙。”
金子的脸色阴沈，一句话都不说，人所以心裏生出嫌隙来，不是旁人挑拨的，而是自己的心早就裂了缝，绝望中的人，忽然听到了一线生机，楚桓抛出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三天后，有条船走，都是我的人，只是你得受点委屈，要和几百只火鸡挤在一起漂洋过海了。”
“三天？”
“嫌慢？那就要看舅舅和外甥谁的动作更快了。”
金子咬牙切齿地：“不，够了。”
楚桓打开房门，下逐客令。
金子犹豫着，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楚少，对不住，我…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杀了你的狗。”
楚桓的目光闪了闪，继而淡淡道：“没什么，两条狗而已。”
金子刚刚从许家的侧门走出来，突然间四周红光闪了几下，连忙躲进暗处，定了定神，凭着多年安保的经验，他知道，楚桓这是启动了双层防护系统，这座宅院，再想摸进去，恐怕也难了，任何人只要接近它就会全面报警，只有主人才能消除，楚桓再谨慎，恐怕也不愿每天活在警报声中，管他呢，三天后，老子要是走不了，拉着这位少爷一起陪葬。
夜色茫茫，金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间别墅区，另一个身影犹似灵猫，也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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