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间有两间,只有一间的花洒有热水。然而更重要的问题是:热水需要用热水卡才能用。
舍长是凌柒上铺的九号床,黑瘦,发尾微卷,五官在肤色衬托下有书裏提到的埃及艷后的感觉。见凌柒和谷芙言回来,她又问了一遍:“热水卡还没发下来,我问了楼妈,楼妈说可以找学姐借,你们有认识的学姐吗?”
凌柒摇摇头。军训的时候整个学校不是只有初一的学生吗?楼妈指的应该是宿管阿姨,阿姨的意见能不能靠谱一点。
凌柒和谷芙言是宿舍裏最后回来的,舍长终于对借热水卡这件事情失去希望,耸肩摊手道:“那就只能洗冷水咯,军训真讨嫌。”
讨嫌?
听过几遍,结合语境判断出来大概是这两个字。拆开来是讨厌、嫌弃,大概是惹人讨厌、使人嫌弃的意思。
——凌柒g市用语学习笔记第二条。
……完全没在意需要洗冷水的冷酷现实。
因为是夏天。因为是军训。因为是宿舍集体生活。因为曾经老爸曾说洗冷水强身健体但是在家裏绝对不会洗冷水。
此时住校,环境大打折扣,恰好没有热水卡,洗冷水顺理成章。
凌柒对于冷水澡其实蠢蠢欲动。
……天真真好。
☆、第
章
【无知而无畏】
洗衣服的时候又是一位舍友的惊呼让凌柒成了焦点:“诶你看她洗衣服动作好熟练啊。”
如果是之后的凌柒,百分百会觉得是在客套和谦虚,同时有种想立马躲起来的感觉。
但当时的凌柒十分开心和庆幸:“因为在家裏这些衣服是自己洗的呀。”家裏爸妈的严格要求并非全无用处。
“真厉害。大件的衣服也自己洗吗?”
“那个在家丢洗衣机啦,在学校只好自己洗了啊。”
“是欸,学校没有洗衣机就是不好。”
“嗯……”其实如果每天洗衣服的话,要洗的衣服也不多啊。
总之,离开父母后十人宿舍的第一次集中交流显得十分和谐。凌柒带着“先按规定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再处理其他”“与人交流大方微笑礼貌回答”的想法和做法,把衣服洗完晾好,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六点四十和谷芙言一起前往教室集合。
下午半小时班会时间短暂,凌柒对于接下来即将经历的事情,除了报道单子上的五天训练加晚自习之外毫无头绪,而且在纳闷为什么军训会有晚自习。
又想:不晚自习作什么呢?
毫无头绪。
同样是懵懵懂懂地被安排,凌柒不报期待、没有想法地既来之则安之的作为,和教室裏七点过后仍然闹腾的众人成明显又不太明显的对比。
不太明显的原因是,同桌的谷芙言也保持安静,只在教室裏看了看,和凌柒没有什么话题。前桌和后桌也诡异地安静,再远一点的座位有声音,但凌柒小学时坐在前三排,吵闹的人被安排在后三排,整个六年下来,凌柒被培养出了“只要声音在一定远的距离外就能选择性忽视”的能力,像是自带边长半米的过滤结界,只固定接收来自讲臺的声音。
于是周围很安静。窗外的天空逐渐暗淡,树影蝉鸣,是凌柒脑海裏“万籁俱寂”的模样。
“远处”的喧嚣与她无关。
所以,在班主任生气地把一个吵闹的同学点起来,说“你看你们这么闹后排同学都听不见我讲话的声音!全是你们的嗡嗡嗡的声音”的时候,凌柒心裏说了句,我听得见的哦。
因为班主任发作,教室裏终于安静了下来,凌柒才对先前嗡嗡嗡的环境有了反应。不过也没多大区别,凌柒听的还是老师的声音。
那名同学手足无措,班主任达到了让教室安静的目的,递给他一迭信封让他帮忙发下去就算放过他了。
但是大家互相都不认识,那名同学也很为难地看着老师。
文尔亭在第二排大声出主意:“你就念名字一个一个上来领就好了啊。”
他看向班主任,待她点头后拿起了第一封信封。
“朝……”
不会念。
文尔亭暴躁又大气地伸手:“哎呀什么字啊这么难念!拿过来我帮你。”
那个男生看向班主任,文尔亭发现他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伸出去的手也不收回来,对着站在门边的班主任喊话:“老师我可以帮他吗?”
丹丹点头,文尔亭起身直接走到讲臺上,扯过男同学手中的信封,也只念了一个字:“朝……日……杨树的杨去掉木字旁!是谁?自己名字这么难念不应该听到开头就起立了吗!”
一个矮个子男生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我以为有同姓的啊。”
取信的时候文尔亭拦住他问:“所以你的名字到底怎么念?”
“朝旸啦,朝旸。”
后来凌柒看全班学号表的时候,才知道是哪两个字。
朝是多音字,作姓的时候念成朝代的朝,同潮音。文尔亭和那个男生都念成朝阳的朝,同昭音。后一个字倒是和朝阳有关,是太阳升起或晴天的意思,旸音同阳。因为听说过北京市朝阳区的朝阳的发音,所以往后大家叫他的名字,都还是正确的音,“朝代的朝,阳光的阳”的音节。
在发信封的过程中,去领取军训服的同学回到教室,分发军训服之后又多说了一会儿,凌柒等到班主任的指示才拆开信封,裏面是很长的两张信。
一张是常规的学校官方欢迎信,另一封是班主任的寄语。
官方信千篇一律,班主任的寄语主题是“让他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已经从先拿到信的同学叽喳声中听到了这句话,被剧透之后再看就没了惊喜和期待,只剩按部就班。凌柒耳朵还註意听着丹丹的声音,阅读就没那么专心。心分三用的结果是归为一体,凌柒只听见了嘈杂中,自己内心的声音。
存在是什么呢?幸福的定义也那么宽泛,可以很小,可以很大,因人因事因地因时各有不同,对于他人而言,我又是什么呢?
凌柒没有“长远”的概念,尤其在小学毕业之后。虽然想象过各奔东西,但真正离开家乡小镇的是少数,如凌柒。剩下的人只是进入了初中不同的班级。是远了,又没多远。
凌柒是真的远了。
小升初时,大家对“距离”没有多少认知,凌柒说要前往g市上学,小学同学也就只有“哦”“好远”“羡慕”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回应。
于他们而言,自己算什么呢?
凌柒忽然想起来六年级的某天,班主任茶哥没有征兆地停下讲课,扶着讲臺,满怀惆怅,一副“我看透了”的模样,语气笃定得很:“十年之后,或许还不到十年,你们就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的联系。到了大学、高中,你们就会彻底失去联系。甚至都不到那个时候,你们中的有些人,毕业了就不会再联系。”
那是凌柒第一次觉得在“时间”面前,什么事物都显得渺小,什么情感都是过眼云烟。又暗自赌气,觉得到时候一定能和他们中的某些人保持联系,而且比现在更要好。
……可是没有。
毕业之后,记忆突然只剩下开始和结束,中间的过程快速飞逝,只剩下一些想记住或想忘记的事情,而那些事情也终将逝去。
凌柒的情绪有些低落。
像拥有了上帝视角,漂浮在半空,俯瞰喧闹人群。
我现在不认识你们是谁,往后三年裏,大家同窗而学,再往后便是各奔东西。
对我而言,“与你们在一起学习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我的存在大概是,“从外地考来的同学,后来没了联系”。
三年时间,漫长又短暂。
原本无知而无畏,一旦预见了未来的分别,就变得伤感和孤寂,与周围的躁动更格格不入。
——凌柒的开始是这样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了四千字……原本想断在三千字,但是这一节不好分开更,所以一起发出来了。
☆、第
章
【多年以后谁还记得】
军训第一天,知道要早起不能睡过头,意识在起床哨吹响之前已逐渐恢覆,六点一到,楼底的哨声冲破天际。大家一边感嘆昨晚小声嘀咕的“吹哨叫起能听见吗”是多余,一边掀被子翻身坐起,梳头迭被,从阳臺收下昨晚刚洗的军训服换上,“居然这么快就干了吗!”“要不是夏天也不敢昨天就把刚发的衣服洗了啊。”
丹丹在宿舍门口隔着防盗网推开玻璃窗,探头望进来:“大家都起了吗?”
2号床的女生没来报到,1号床的妹子赶紧下来开门:“老师好早啊。”
“来看看你们,大家都会迭被子吗?啊,这谁呀,快起床了,六点半下楼集合。早训之后吃早饭,再集合前得把内务都收拾好,昨天分配的每个床的任务大家都记得吧?”
“记得!”
“行,我们班有个宿舍在楼下,刚看过也都起了,我先去602看看,一会儿楼下见。”
“老师再见!”
六点二十七,匆匆忙忙下楼,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同学,几位老师朝着楼道招手:“快快快跑步找到自己班的位置,跟着班主任走,就等你们了怎么这么慢呢!一会儿就锁门了!”
……谁让宿舍在六楼。
凌柒吐舌,站到丹丹身后的队列。
往后几天都是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早训,早饭,收拾内务,训练,午饭,午休,训练,洗漱,晚自习,休息。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其中一天晚自习是英语测试,据说是为了开学后的分小班教学摸底。当年的小镇小考不考英语,小学只註重语文和数学,凌柒在招生考试时全靠语数拉分才被格丁中学录取。为了开学能跟上进度,原本应该放飞自我的六年级暑假被用来恶补英语,所幸努力没有白费,军训时的摸底考试都会做。后来一次计算机课程,老师拿那次测验的成绩单作例子讲解excel表格工具的筛选功能,凌柒瞥见自己考了103分(满分120),虽然还是倒数,但已经比睁眼瞎要好很多了。
军训时最希望下雨,也的确下了几场雨。南方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偶尔中断了训练,给人休息和喘息的机会。好不容易撑完一周,拍集体照留念、家长撑着伞在高了几级阶梯的篮球场围观验收军训成果,就各自回家休息两周,准备正式开学。
开学后,凌柒的床旁边多了两个小柜子,分别用红色油漆标着9和10,凌柒在10号柜子裏放入自己的东西时,谷芙言对“柜子居然离床这么近”表示羡慕嫉妒恨。
“怎么感觉你们这两个柜子比较大?”
“没有吧,错觉啦。”
谷芙言眼裏闪着狐貍的狡黠:“我们换个柜子怎么样?”
“……不换。”
毕竟新的柜子就在床边,重点是“不用下床就能拿到东西”,就距离上来说,9号床虽然距离比6号近,但因为是上铺所以也仍然麻烦了点。
说到这,601宿舍与军训时的另一不同是,原本9号床的舍长兼班长范范开学后外宿,而且原来的2号床的“杨瑜瑾”同学没有来格丁就读,于是有两个女生从楼下的506搬了上来。
军训时,各个宿舍多少都有些闹腾,尤其是休息时间聚在一起,除了3号和7号舍友是小学同校之外,大家来自不同小学,有过不同经历,有时候提到一件事情,九个人能有不同的联想,常常七嘴八舌哈哈大笑。有交流便会相互熟悉,也就与其他宿舍的人分了亲疏。想来那两位女生也是这样,所以和601“原着民”们有些隔阂感。
凌柒在军训期间和舍友们互换了qq号,因为离家距离远,所以回家路上花的时间也长,等到能用电脑登陆qq的时候,又被在群裏说“好啦最后一个进来啦”。
……军训报道那天我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好吧。
住宿其间无法使用手机,凌柒将手机上交给班主任,开始了第一天晚自习。主题是分发课本和选课代表。
第一个是语文课代表,凌柒身体不动,仅头微微偏向左边,四周无人举手。聪哥在臺上准备教育“你们一个个的不该说话的时候老说话,现在让你们说话了你们怎么又一个个不作声了”的时候,凌柒举起了手。
凌柒自忖语文还不错。而且对语文足够喜欢。
——她的选择凭据是能力与喜好。
因为没什么人竞争所以轻易拿下,这也太简单了吧?
之后是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美术、体育。
选到美术课代表的时候,凌柒悔不当初。早知道就选美术了啊!
——喜欢之上有更喜欢。
正式上课的第一周,班主任日常巡堂,语文课前让凌柒和语文老师打了照面。
语文老师姓李,是位中年长卷黑发的女老师,温和中透着严厉,作风端正老练,教学经验丰富。别问凌柒怎么感觉出来的,问就是和小学五六年级的老师感觉相似。
课上文尔亭为首的几名同学说着网络流行起来的“火星文”“有木有”和模仿外国人口音的中文,正沾沾自喜,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