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多好……能够回去……多好……”
梦想,该是很宏伟很遥远的罢?可是我没有梦想,我只有一个梦:那个残叶萧萧的黄昏,我搂住给了我新生的水青阑发誓,保护他一辈子,让他开心,让他开心一辈子。
但我不告诉他,并不是怕他打我,我只是怕用几句话将我的梦支离破碎,因为……因为……我无法辩驳。我默默地看着他,想着他琵琶声裏他疯狂的舞,和舞中他碎裂一般的笑,也想着,是不是回故乡已经是他唯一的梦想?可那算梦想么?
我的窗子看不见锦澜宫的宫门,但我听得出哥哥的脚步声。每天我都仔细的听,早晨,哥哥自然应该在上朝,他是不会来的,我知道;中午,他大约是在忙公务。晚上……晚上外臣不能入后宫,我知道……可是没有关系,我还有明天。
明天,我还要等,还要听,我还有很多个明天。
李慕不到锦斓宫来的时候,水知寒有时会一整天的喝酒,也有时会整整一天不见人影,我猜得到,他一定是晃出去找一些人的麻烦让自己开心。李慕来到的时候,水知寒会同他在一起,也是喝酒,为他跳舞,跳他喜欢的我们夷狄名为“旋舞”的舞蹈。罗儿为他伴舞的琵琶声裏总有刀兵四起,烽烟无数,但最后的结局总是李慕抱着水知寒闭了门。
整夜的温柔乡,没有大漠,没有草原。
照顾我的人是水知寒分派来的小太监信儿,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沈默寡言,我问他为什么要做太监,他不答。可是有时他会问我,东平王府好不好,哥哥他每天的生活,他对宫外向往得紧。于是我说哥哥来时,我一定带他回王府,信儿就笑,小小的脸小小的眼笑得皱缩成一团,浅白的两瓣薄唇裏露出两排雪白的糯米牙。
在这样的笑声中,我常常想起水青阑的笑,他从不肯露出牙齿,轻轻的启唇,然后眉眼一弯,如月。看来的淡漠的,但只要笑的那个人是他,我就喜欢。
水知寒好酒,不仅在皇帝来的时候喝,皇帝不来的时候也常常自斟自饮,喝醉了他就来我这裏,抱着我低低地念:“我们回去,回夷狄去,好么?”
我不答,他的酒气熏人的怀抱比水青阑的暖,可是比水青阑的陌生,他所说的那个“夷狄”,更是我已经记不清楚的过去。可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回去,在这样一个有着富贵荣华的地方,他却孤寂得只有看着我这一双与他的故乡有联系的眼睛。只是我不明白,那个把他当作贡品送来供人赏玩的家还是家么?那个地方真的值得落到如此地步的他这样留恋么?
黯淡的烛光下他的皮肤是种死气的惨白,他搭在我肩头的手腕比还是孩子的我更细,身体柔软轻盈得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有一刻我害怕他就这么突然地在我怀裏停止了呼吸,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我面前。
我用力地托起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的眼半闭着,睫毛蜷曲着轻轻翕合,满脸的水光朦胧,那么脆弱而无辜。御花园裏初见时候他的狠毒,东平王府裏他硬夺我时候的骄傲,还有那一天他的疯狂……这样的他也会哭……这样的他象个小孩,比我还要小还要孤单的小孩。
我慌忙地用手去抹他的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干凈。我慌张地抽出被他压住的手用力抱住他,一手拍着他的后背,象水青阑对我做过的一样,柔声地哄他:“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有一天你会回家乡去,一定会的,我帮你,我一定帮你!”
他的眼泪咸得发苦,隐约也带了酒的味道。
门豁地被推开,我抬头,站在门口的是水青阑,抱着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包裹低眉浅笑:“似乎我来得很不是时候,楚儿,知寒。”
12.两茫茫
“哥哥!”我叫,抱着水知寒的手松不得紧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