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
也有人跟我说过以后。”谢无尘收起木梳,“可我没有等到。”
他起身去端桌上提前晾好的茶水,伸手时手指停了停,
好似在试探温度。片刻后,
才端起杯子,转过身往回走。
白知秋伸手接过,抿了一口。
余光中,谢无尘依然立在床侧,开口道:“他许诺给我时,
大概不是兴之所至。只是,
以后的事情,我们决定不了。”
白知秋就在谢无尘的声音裏,垂眸盯着清澈的茶汤,
没有动作。
“白师兄,
我给你许诺过以后,
你也许诺给我了。”谢无尘声音平静,
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我是真心的。”
伊始,白知秋唇边还是有一点浅平的弧度的。直到听到最后一句,那点弧度也拉平了。微挑的眼角低敛着,
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谢无尘的目光顺着他的眼角瞥扫下去,
看到了白知秋耳上的小痣,还有对于男子而言有些显温和的侧脸。颈线在有点昏暗的屋内不算清晰,一直没入外袍领口。裏衣袖口因为动作有点下滑,
露出瘦削的手腕和包着一层纱布的手。
这一层近乎完美的皮囊下面的真心,
会是怎样的?
思绪仅仅转了剎那,
就被谢无尘及时收了回来。他看白知秋不再喝水,伸出手去接茶盏。
手指刚刚触碰到茶盏的边缘,一只修长的手便抬了起来,摁在他手背上,把他拨开了。白知秋微侧过脸,抬起的视线正好撞入谢无尘的眼睛。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丢了不成?”白知秋轻声道,竟有一分近乎任性的不满,“不哄你,去帮我拿衣服。”
白知秋过得随性,但无论是在四时苑,还是碧云天,他的宿处都是简约却规整的。哪怕书籍列了满墻,熟悉后就会发现他的分类习惯。这人对外物的容忍度相当高,在涉及到自己的时候,又常常喜欢对人爱搭不理。
说好伺候也好伺候,说难伺候也难伺候。毕竟能让小师兄舒服的那个度,委实不算好拿捏。
谢无尘递了一套素淡的白袍过去,背身坐到桌边,低头拨弄着茶杯。他将杯子转了一周,看见自己留在杯壁上模糊的倒影。
夕误是一个惯于不露声色的人,心若九旋之渊。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谢府中,甚至保护了谢无尘十年。在他面上,永远看不出一句话是真是假。
白知秋却不是,他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上心的东西,故而没有了表露情绪的必要。哪怕是必须表露时,他的表现同样流于表面,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礼节。
至于自己……
他的心沈寂了太久。从小到大,他不是无知无觉的。他知晓压在谢府表面荣光之上的重重算计,知晓自己金玉的外表之下的名不副实。于是,他被迫学会了处之泰然,无动于衷。
直到现在,要把一颗心拿出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尤其是对上白知秋这样一个没有心的。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安静下去,继而是轻飘飘的脚步声。谢无尘停下转杯子的手,听见白知秋道:“我那日教你散灵,你学会了么?”
谢无尘看着他,点了下头:“识海给你?”
“不必。”白知秋理好袖子上最后一丝褶皱,“我们去扫尾遗漏的血蛊。”
昨夜白知秋承住大部分的冲击,锁死了阵眼,没有让一个蛊咒挣脱。而他们破阵前逸逃,附着于人身的,寥寥无几。
故而,白知秋的此刻的姿态,还算放松。
只是收尾没有谢无尘想的那般简易,加之他二人身份不明,最后为了少些麻烦,又由谢无尘掐了好些张隐身符。
再回到客栈,已是一日尽时。
谢无尘从未想过一座城可以这般大,也未曾体会过体内灵力竭尽,灵识长时间感知外周所带来的感受。随着灵力流逝的,还有他的意识与体力。在走完全城,白知秋说“好了”的时候,他几乎站不住。
呼吸间涌入胸腔的尽是冰碴,脑中更是刀割似的疼。这种疼痛从眉心开始,蔓延到额角,再延伸到全身。谢无尘试着走两圈周天缓解,实在运转得滞涩,只能停下。
白知秋微俯下身,抬手在他眼睛上遮了一下。
白知秋做什么,谢无尘向来拒绝不了。那只手落下的时候,他顺从地阖上了眼。
冰凉的手从鼻尖划过,指尖贴上额侧,又轻又缓地揉按着。
指根的丝线分明无形,可在手掌划过的时候,谢无尘感觉它们也顺着落在了自己颊侧,带来一种难以忽视的痒意。
“人间界灵力稀薄,走周天用处不大。”白知秋轻轻缓缓的声音响起来,不在耳边,也不是识海,并不难受。谢无尘想了片刻没想通,只当是传音咒,迷迷糊糊地想着,白知秋分明不能运灵。
可头疼之下,他无从细究了。
冬日冷雪一般的气息笼罩在身前,谢无尘“嗯”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答应完,他就伸出手,勾住了白知秋一片衣角。
白知秋手指连停顿都没有。他无尽的耐心好似突然得到了一个宣洩口,都落在谢无尘额角上。于是这种耐心很快在二人之间蒸腾开来,蒸腾出语言难以形容的温存。
屋外的风撞在窗上,不吵,也不算恼人,甚至衬得这方天地有了私密感。谢无尘的心绪在身体裏慢慢沈下去,静谧又安然。
至少在这片刻,他没有需要思虑的事情。
脑海中疼痛缓解去大半的时候,白知秋收回了手。
天已经黑了,屋内没点灯。白知秋没动,谢无尘也没有主动去点灯。两人之间沈默了很久,白知秋忽而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