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放下手,
却不知道该往哪搁。他沈默须臾,很轻地说:“州府大人,晚生明白。但此番一走,
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来。家中父兄葬骨北函关,
我总该去祭拜一次。”
姚连乐深深地望着他。
他对谢无尘不熟悉。谢仁将自己的妻子和尚在腹中的幼子送入顺安时,他才入仕不久。铆着劲头的宏图大志尚未施展,便已被浑浊的官场裏磨得只剩下寥寥无几。谢夫人深居简出,孩子也养在后院,极少与其他世子爷接触交往。姚连乐攀不上镇关大将军的关系,
少有两次见到谢无尘,
还是谢仁归京时,他会跟着去面圣。
以至于他再见到谢无尘时,只觉得他与谢仁不是很像,
却记不起他该是什么样貌。
“你……”姚连乐苦笑,
“不必要的,
小公子。”
“齐悟如何走,
由他自己决定。”白知秋饮尽了剩下半杯茶,忽而开口,“他如何走,同样由自己决定。州府大人既然称他一声小公子,自然还是将他当做谢仁之子。那么北函关兵败的真相,
他应当知晓。”
姚连乐仍是摇头,
好似透露出一分一毫就会让他承担不该有的谴责一般。他凝视着谢无尘,熟悉又陌生。谢无尘在这样的目光裏,骤然觉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像是卷在滔天江浪的漩涡中。
“不是我不该知道,
是最好不要知道罢?”谢无尘轻声反问,
“劳州府大人费心了。”
谢无尘追究时,姚连乐不肯说;可谢无尘轻易不追究了,姚连乐又觉得心裏五味杂陈,说不上滋味。
他权衡不出个结果,嘆了不知多少口气。叙话到这裏,自然再说不下去了。白知秋起身行礼告退,由侍女引着回院。
北境风大,白知秋一手抱着暖炉,一手从斗篷裏探出去:“有惑不解,总要更上心些。可若是太过在意,心魇成障,得不偿失。”
谢无尘怕人冷着,不肯握。他偏过头,看见白知秋也微垂着眸偏头看他。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夜如湖,仿佛世间百态飞星,不值得在其中留下影子。
清冽且渺远。
谢无尘勾唇,回了白知秋一个安抚的笑:“我知,谢府……”
他顿了下,大概是明白过来:谢府在自己短暂的半生中,同样是夜空枉矢。他们之间的牵绊细如蛛丝,更无从论处倾註的感情。
稀薄到聊胜于无罢了。
可谢无尘睡不着了。
他好像回到了刚刚上学宫的时候,梦境繁芜错杂,吊着他,又摁着他。他认清这是自己的记忆,闹剧一样在他眼前展开。
当真是没有太多感情的。谢无尘想,他在溺水般的窒息中苏醒,张口时呼吸到了凉到喉口刺疼的空气。
白知秋侧身睡在旁边,背对着他。
谢无尘撑着身,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又给他掖掖被角,坐起身,一个人面对着无声的黑暗。
裏衣轻薄,一点热气很快散了个干凈。白知秋翻了个身,惹得谢无尘乍然一惊。他屏息凝神,没听到新的动静,才抬起手,小心地将蹭到脸上的碎发拨开。
其实白知秋睡得也不深。
白知秋一直觉浅,很多时候醒了,却懒得动。所以谢无尘醒之前,他已经被无意的梦话扰到了,于是侧耳去听谢无尘的呼吸,直到他从梦中惊醒。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白知秋睁开眼,探手出去,碰到了谢无尘冰凉的手。
谢无尘一惊,放低声音:“醒了?”
“醒了。”白知秋回道,“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谢无尘抽回手,“外面冷。”
白知秋便裹好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看他。
谢无尘垂眼,他看不太清白知秋的神情,但在此刻,那双总是淡然而平静的眸子裏该有些稚气的单纯。于是他勾起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