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印象中,
夕误总是一身青衫,手中拎把小竹扇,面上是温和的笑。谢无尘远远站在人群之外,
第一眼便看到了青衫外披了一件黑金大氅,
站在人群正中,有条不紊安排事情的人,一阵恍然。
细数来,他离开顺安不过一年时间,却有了恍如隔世之感。以至于他再见到先生,
竟有些不敢相认。
白知秋却比谢无尘还要久。
他将夕误接回学宫时,
夕误方过始龀之年,是个不到他胸口的小孩。二十年光阴流转,夕误离开时,
白知秋已然闭关,
自此之后,
再未见过一面。
加之夕误易了容,
白知秋只能通过辨别骨相去认人。但骨相尚且隐藏在皮相之下,无事之时,谁会去认真记呢?
夕误很快安排好了事宜,遣散人群,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他在走动间卸去了脸上的易容,
于是他的眉眼便在这短暂的十数步中,
变回了谢无尘熟悉的样子,也变回了白知秋久远记忆裏的模样。
剑眉星目,进退有度,
神仪疏淡。
谢无尘在他的註视裏,
听见风过之时檐下的风铃声,
落雨顺着树叶的脉络,砸在他的掌心。
他闭了眼,泪珠却乍然滚落。
沈寂下去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洩口,愈是想止,愈发汹涌。
夕误嘆了一声,抬到一半的手落下去:“长高了。”
“是。”谢无尘哽咽,直直跪下去,声音颤抖,“先生。”
是了……对他来说,是生死上走一遭了。
齐悟的手刚刚伸出,就被白知秋以两指抵住了手腕。
谢无尘无声地叩了下去。
夕误原本要说的话,都因这一叩停住了。
少年人身形尚且单薄,伏跪在地时,两片突出的肩胛就显出来。
他拜夕误为师时,夕误仅允了一拜,留给他“行止由心”四个字。正式上碧云天后,缺了那个教引他十年的人,他欠的礼始终没有还上。
夕误垂手,落在谢无尘发顶,像每个长辈都会做的那样,尽是宽慰。
“他能跪的人,只有你了。”白知秋收回手,轻声道。
夕误正对日光,眉眼被日光一照,不甚明晰。他扶起谢无尘,抬眸望向白知秋:“小师兄,在路上有事耽误?”
白知秋“嗯”一声,回完后,便没了要与夕误叙话的意思,单刀直入道:“顺安生了何事?”
夕误了解白知秋,对他的反应毫无意外,没直接答:“陆师兄的刀在我这裏。顺安的事情,一时半刻说不清。”
周围的人散了干凈。谢无尘擦干眼泪,跟着夕误往后院走去:“先生,当时是如何脱困的?”
夕误看了白知秋一眼,见他神色不动。转过头再看向谢无尘时,又是似笑非笑的温和神色了:“我是明掌门座下五弟子,他们用什么法子能困住我?”
谢无尘一听就懂,明白夕误也在避而不谈。夕误,姚连乐,他们从事发开始,便知晓脱开表面扑朔迷离之下的暗潮汹涌。他们默契地走到了一起,析捋出其后可能的盘根错节,唯独将他排除在外。
“是谁要杀我?”
夕误推开门,回眸看他一眼:“你聪慧,我即便不讲,你依然能猜个七七八八。可这件事你猜准了,大抵也不会信。既然如此,探究已经放下的事情,有什么意义?”
是了。
无论行刺的人是谁,北越、顺安、还是姚连乐,谢无尘都很难为任何一方,找到一个完全讲得通的理由。况且,他而今对着这个问题,已然没了当初的执念。
谢无尘点了下头,就要跟着一起进屋。他同白知秋下学宫的本意不在谢家,该谈的事情自然要继续。
夕误跨入屋内,正要关门,被谢无尘一挡,两人皆是一顿。
停了一下,夕误问道:“你要与小师兄一道?”
白知秋正将披风往门边的衣架上挂,闻言转过身,蹙眉。
“倒不想你会将谁带在身边。”夕误不很上心地说了一句,让开身。手指一抬一落间,已经凭空起了道此路不通的卦,给这方小屋封上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