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后,
几人坐回了马车内,姜宁起了阵,将车内烘得暖洋洋地。谢无尘解开衣襟,
自己给自己上药。余寅背对姜宁,
疼得“嗷嗷”叫,也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姜师兄,你下手当真不能再轻一点吗?”余寅嘶嘶抽气,哼哼唧唧的抱怨不肯停。
“别吃劲。”姜宁恍如不闻,
八风不动道。
余寅只能忍着去了。
后背着地的伤痛此时才汹涌地疼起来,
星星点点浮现出淤紫。余寅没习过武,自然没挨过太多疼,夕误那一招落在他身上也不是平常伤,
不是半仙之身,
早没机会在这抱怨了。
谢无尘垂眸,
沈默上药,
夕误给他搭了把手,将伤口包扎好。
“你也就仗着自己入门晚,没吃过苦。”姜宁给余寅把衣衫拉好,“换做夕误师弟入门前,这点伤是常事。”
余寅满眼震惊,
险些又扯到肩背:“这点?!”
“看什么?”夕误掀起眼皮,
“我入门时候,倒没挨过。”
“因为你小啊,十来岁的小孩谁敢欺负你?”姜宁道,
“后来能报覆了,
打不过了。你是不知道,
陆师弟……”
车厢内蓦然一静。
话在喉咙裏转了一圈,姜宁撑着额,摇头失笑:“他啊……他出身好,从小野得很,不怎么把人放眼裏。有次他惹到了小师兄,是当真被揍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夕误是他们中间看起来伤最轻的,但结结实实实挨了谢无尘一记雷符,这会面上不显,过了这一阵才是受罪的时候。
心法转过伤处,捋顺灵气,心口的痛感逐渐蛰伏下去。夕误转完一周,再次掐起手诀,声音听不出波澜:“我们总会带他们回学宫。”
姜宁摇头否了:“他大抵更想留在人间吧。”
余寅看看夕误,又看看姜宁,小声问:“那陆师兄的刀葬在哪啊?碧云天上吗?”
“鹤归苑后面吧。”
谢无尘抬起头。
他从前知道鹤归苑留存了许多封存着屋舍的阵盘,后来又知道鹤归苑后面有无以计数的衣冠冢。
那些都是离开学宫后,殒身的弟子。
学宫中,不是谁都会选择修仙。凡人么,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所求所念太多,一走就不再回头。他们是飘散在尘世的烟灰,是陨灭在人间的微光。
于是就有尚留在学宫的友人替他求一张引路符,在鹤归苑后立一座衣冠冢。毕竟这一世缘分尽了,下一世未必有机会再见。
而仙道院的弟子,若想走通天路,便会在鹤归苑后的石碑上刻下名姓,自此也与学宫无关了。
鹤归华表,物是人非。
“仙京有什么好去的?”余寅总是没个正形,懒洋洋趴在桌边,轻声道,“多半没人间热闹,我总觉得啊,上了仙京,其实就是死过一回了。”
连运转心法的夕误都抬眼看他,微微蹙起眉。
“这么看我做什么?”余寅缩缩脖子,“你们没翻过野史吗?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四仙境,地下有四鬼蜮,中间是苍茫九万丈凡俗人间。仙京不过是四境一隅,想来与人间相距不会太大。”
“若是从前仙道未绝,或许尚有相见之日。而今么,一旦登仙,再没有重逢的机会,此间一切化作云烟。所以我说,上通天路就是死了一遭,与转世又有什么区别?”
夕误敛眸,不做评价:“也许吧,我们没有上过,哪能确定。”
“黄泉道,通天路,算不清的恩恩怨怨,都是人间的东西。”
“你凡心太重。”姜宁道。
“重就重吧,我又没有想过不要。”或许是药效起来,没那么痛了,余寅甚至懒懒地将自己贴在桌面上,“天上人间没什么分别,所以小师兄想让我接阵眼,我便接了。不过入阵时候……”
余寅“嘶”了一声,好似想起什么不愉悦的事情,脚尖踢了踢谢无尘:“小师弟。”
谢无尘示意他往下说。
“威压直接落在灵魄上,真不是人能受住的,小师弟,吃不住疼的话找我们帮你担呗?”
“你想开什么条件?”谢无尘问。